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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三千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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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过来了。”李汀穿上外衣,走出船舱。

天气晴朗时,她会登上望楼眺望两岸风光。汴渠两岸多是农田,村庄稀疏,偶尔有渔舟从旁边经过,船上的人扯着嗓子唱几句野调,听不懂,只觉得声音悠长。

越往南走,景色越发不同。北方的树已经落尽了叶子,枝桠光秃秃的;南方的树却还是绿的,路边的草也青着。上辈子她来的时候草木正盛,没觉得南北差异这么大。如今深秋南下,才真正见识到从枯黄走入青绿的变化。

刘悯站在甲板上,指着远处对李汀说:“再过几日,过了淮河,那才叫水乡。河网纵横,出门即可撑船。”

李汀点点头。她知道。上辈子她在吴郡住了一年,只是那些记忆被三十年的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如今又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一行人在徐州上了岸,稍作休整。

徐州是冶铁重地。下辖的彭城、下邳、沛郡都设有铁官,每年冶铁数万石,铸成兵器农具,运往各地。马车在驿站停歇时,恰好遇到几辆满载刀、矛、戟的牛车从面前经过。那些铁器装在草绳捆扎的木箱里,露出的刃口在日光下反着光。押车的军士穿着戎装,腰佩长刀,神情警惕。

李汀站在路边,目光落在那些兵器上,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她自幼在边关长大,刀矛是她每日操练的物件,一眼便能看出这批铁器的成色,矛头刃口开得不错,刀身锻打得也匀称,比军中寻常配发的还要精良些。她心里暗暗估量着这批兵器的去向,是送往哪个军营,又要交到谁的手中。

刘嫣轻轻推了她一下:“别看了。这可不是能随便买的东西,看久了小心被抓起来。”

李汀回过神来,笑了笑,转身走回驿站。

在徐州歇了一夜,次日大家围坐在一起商量接下来的路。

刘悯取出一卷粗略的地图铺在案上:“若走水路,从徐州乘船沿泗水南下,进入淮河,在淮阴进入官船水道邗沟,沿邗沟一路南下到瓜洲渡,横渡长江,在丹徒换乘小船,沿江南的运河抵达吴县。”

他手指移到另一条线上:“若走陆路,则经吕县、留城等地到下邳县,继续南下渡过泗水与淮河抵达淮阴,再向南进入长江下游的重镇广陵。在那里要从岸边换成渡船,横渡长江,抵达南岸吴郡第一个县城曲阿,进入太湖平原,途经毗陵、无锡,最终到吴县。”

刘嫣看看李汀:“你晕船,还是走陆路吧。”

李汀摇头:“正因为晕船,才要走水路。多乘几次,时日久了便习惯了。熟能生巧嘛。”

“什么歪理。”刘嫣白了她一眼,却没有再反对。

刘悯收了地图:“那就走水路。”

这一次他们换乘了一艘画舫,比先前的客船宽敞许多,舱内铺了席,窗上挂了帘,连摇晃也轻了几分。李汀的晕船感大减,终于不必时刻担心胃里翻涌。

河上的风还是凉的。李汀用厚披风把自己裹紧,坐在舷边望着两岸。田里的晚稻还没收完,金灿灿地铺到天边,风吹过时像一片一片的浪。村庄低矮,屋顶铺着稻草,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夕阳下染成淡金色。

“小虎,到广陵了。”刘嫣从舱里出来,指着前方。

远处的河面上,船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帆挤在一起,桅杆如林。码头上人头攒动,李汀站起身,扶着栏杆,望向那片热闹的烟火。

到了广陵,离吴郡只有一江之隔了。

在瓜州渡渡江要换乘一种与内河完全不同的船。当地人叫它“天潢”或“飞江”。船身比内河客船大得多,也更厚重,船底尖削,稳稳地劈开江水。船工站在望楼上,实时观察江面天气,以防天有不测。

登船的时候,李汀扶着船舷,望着茫茫江面,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江水滔滔,一望无际,对岸只有隐隐一线。

刘嫣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怔怔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发什么呆?”

“没什么。”李汀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只是觉得……这江真是宽啊。”

“这才叫天堑。”刘悯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我们吴郡人过江,都说是‘闯江’。”

船开了。江水拍打着船底,发出沉闷的响声。船身摇晃得比内河厉害得多,李汀抓紧了船舷,指节泛白,但这一次她没有躺下,硬撑着站到了对岸。

她从船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岸边立着的界碑。青石上刻着两个大字,“吴郡”。

李汀站在界碑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一路从长安出发,走了三千多里,历时一个半月,总算要见到外祖母了。

刘嫣也松了口气。这条路她虽走过几次,但这次是带着李汀,她受祖母之托,一定要把李汀安全送到。

“还有不到四百里。”刘悯走过来,“再行个五六日,就到家了。”

从长安出发时已是深秋,走到吴郡,已近初冬。长安那边该穿冬衣了,但吴郡还很暖和。李汀穿着薄薄的深衣,甚至觉得有些热。不过她知道,再过几日就要冷了。吴郡的冬天和长安不同。长安是干冷,穿厚实了就暖和;吴郡是湿冷,冷得浸骨头,衣服晒不干,摸着总像潮的。

越往南走,路边的水越多。河道纵横,桥梁一座接着一座。

离吴县越来越近,李汀心里却生出几分忐忑。她回想着外祖母的样子。外祖母姓韩,是开国皇帝最小的弟弟楚元王的后裔。论辈分,她是当今皇帝祖父那一辈的人。和祖母的富态不同,外祖母精瘦,说话办事都快。外祖父在世时,家中也是由外祖母做主,外祖父只喜欢读书,旁的事一概不管。这些事,上辈子刘嫣都一一说给她听过。

历时五十日,终于从长安到了吴县城门。

吴县的城墙比长安矮得多,夯土筑的,上面长着青苔。城门洞开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李汀坐在马车里,车队刚进门,就停下了。

李汀掀开车帘,看见两个中年男子站在车前,穿着锦袍,留着短须,面容与刘悯有几分相似。

是她的两个舅舅。

刘悯和刘嫣赶忙上前行礼。李汀也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冠,上前深深一揖。

“小虎给两位舅舅请安。”

两个舅舅连忙扶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都有些发红。

大舅舅刘遇仔细端详她,半晌,轻声说:“眉眼间还是有几分像小妹。”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李汀鼻子一酸,低下头,没有接话。她没见过母亲,母亲生她时便去了。像与不像,她无从知晓,但听舅舅这么说,她心里还是涌起一阵酸楚。

三舅舅刘逊拍了拍她的肩,声音爽朗:“走,你外祖母在家等着呢。一大早就念叨了好几遍,催人出来看了两三回。”

李汀点点头,转身回车上。刘嫣也跟着上了车,两个舅舅骑马走在前面。

马车沿着大街向西走。道旁的街市越来越密,商铺林立,行人如织。李汀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既陌生又熟悉。她在这里住过一年,每条巷子都走过;如今再来,却像隔着一层薄雾,明明记得,又不真切。

马车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刘嫣说。

李汀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跨了出去。

门内,一个精瘦的老妇人正站在廊下,朝这边望。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目光锐利,隔着整个院子就直直地锁定了李汀。

李汀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快步走上去,在台阶下站定,深深拜了下去。

“外祖母,汀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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