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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三千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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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四辆车从长安城南出发,绕至城东,踏上了东去的官道。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官道两旁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扑簌簌地落。车马碾过,枯叶被卷起来,又飘飘悠悠地落下。队伍沿着渭水南岸一路东行,经新丰、下邽,过郑县,直奔华阴。

李汀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上次走这条路算算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她懵懵懂懂,只顾着看新鲜。如今再走,心境已然天翻地覆。

长安到洛阳的官道是天下最繁忙的路。沿线市镇稠密,商旅往来络绎不绝。李汀透过车窗往外看,总觉得视线受限,便让钩镶把马换给她。

钩镶立即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她,自己坐到马车前头。李汀翻身上马,与表兄刘悯并辔走在了队伍前面。

李汀微微一笑,向刘悯道贺:“还未恭喜表兄与安陵袁氏定亲。”袁氏女家中排行第六,父亲是安陵县令,秩千石。

刘悯拱手:“谢表妹。”

李汀又问:“成亲之后,表兄有何打算?”

“已举我为吴郡督邮,替太守巡视各县,督察吏治。”刘悯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虽说辛苦些,但总比窝在府里强。”

“督邮之职,位卑而任重。”李汀缓缓道,“一县治政清浊,一吏去留荣辱,皆在督邮笔下。表兄当慎之啊。”

刘悯微微一愣,侧目看她,这番话不像是一个十五岁少女能说出来的。但转念一想,她自幼跟在长垣侯身边,耳濡目染,也不算奇怪。他点了点头:“小虎说得是。”

李汀没有再多言。她心里清楚,刘家家势已不如从前。外祖父早逝,外祖母一人撑起门庭,对几个舅父管教极严,虽没养出纨绔,却都性子绵软,在外祖母面前唯唯诺诺。刘氏虽依旧是吴郡豪族,实则已露衰象。刘悯与其被举荐去做天子郎官、在长安碌碌无为,不如留在吴郡,慢慢经营,保住家族根基。这些话她不能明说,只能点到为止。

两人并马走着,聊起沿途的风景、各地的见闻。刘悯说起自己平日在家中读书、外出游历的种种,李汀偶尔插几句,讲一讲当年随祖父在边关时的旧事。说着说着,她发现自己忘了很多,不由得心中感叹:到底是年岁大了,刷新了皮囊,脑子却没跟着翻新。

刘嫣在马车里坐不住了。她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喊:“你们两个倒是自在,留我一个人闷在车里!”

李汀回头,笑着问:“那你也出来和我共乘一骑?”

刘嫣想了想,还真让马车停了下来。她从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襟。李汀也下了马,让钩镶牵着缰绳,和刘嫣的侍女一起把她扶上马背,自己再翻身坐在她身后。

李汀接过缰绳,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儿小步跑起来。

“可惜这马不够威风。”李汀说,“下回让你骑骑我祖父的大暑和惊蛰。大暑是棕色的大宛马,性子倒是温驯;惊蛰是黑色的乌孙马,头上有一道白色的闪电标记,跑起来像风一样。”

刘嫣撇嘴:“有的骑就不错了,还嫌这嫌那的。”

“这不是想让你刘四君有非凡的体验吗?”李汀笑道。

“什么非凡体验,我看你就是显摆。”刘嫣嘴上不饶人,嘴角却弯着。

环首在后面看着,低声对钩镶说:“就算三公子不在,也有人和三君斗嘴了。”

钩镶面无表情,但眼角微微弯了弯。

李汀和刘嫣一路你一句我一句,刘悯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偷笑。

一行人走了八日,到了稠桑原峡谷。

这里是被雨水冲刷千万年形成的天堑,两壁陡峭如削,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李汀勒住马,望着那道狭长的隘口,上辈子她从这里经过时,迎面恰好来了一位常侍谒者,那人奉皇命去洛阳办差,正回京复命。她们的队伍慌忙避让,倒了好几里才找到错车之处。那番狼狈,她至今还记得。

李汀收回思绪,对刘悯道,“我听说峡道最窄处仅容一车,若是两头同时进入,便难以错车。咱们不如先到前面探探,确认对面无车再过,免得困在里头进退两难。”

刘悯点点头:“表妹说得是,谨慎些好。”

刘嫣不以为然:“这条路我们走了好几回了,一次也没遇到对面来车。”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李汀说,“也耽搁不了多长时间。你们先在这儿歇着,我和表兄先去探探。”

刘悯同意了。两人纵马向前,穿过峡谷最窄处,绕过一个弯,果然,远远地看见一队车马驶来。前有斧钺仪仗,前面三辆车,中间一辆,后面还有两辆。李汀一看,便知是个县令。

她勒住马,等对方的车靠近,主动报了家门。对方也下车相见,自陈是去汧县赴任的。

李汀让刘悯留在原地,以防后面再有车来,自己调转马头跑回去,通知刘嫣,等那边的队伍先过。

刘嫣正靠着车厢打盹,被叫醒后嘟囔了一句:“还真让你说中了。”

县令的车队走了好一阵子才过去。李汀领着队伍重新上路,穿过峡谷。虽然耽搁了些工夫,倒还算顺利。李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又行了两日,队伍进了洛阳城。

大炎开国皇帝曾短暂地以洛阳为都,后来虽迁都长安,但洛阳一直作为陪都存在,这里是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也是联通东西南北货物的枢纽。

李汀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往外看。长安的街道宽敞笔直,秩序森严,透着帝都的威仪;洛阳却不同,更热闹,更有烟火气。马市、粟市、酒市各自成片,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着马粪、酒香和烤饼的味道。

上辈子她路过洛阳,只顾着看街边的小摊贩卖石蜜和瓦狗。那是她懂事以来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

刘嫣先前路过洛阳时买了不少铜镜,带回去放在自家的铺子里,没多久就卖完了。这一回她轻车熟路,拉着李汀去逛西域珍玩铺子。苏合香、茵墀香、杂罽、璧玉、珊瑚、琉璃……各色货物摆满了铺面,看得两人眼花缭乱。

“表姐买了什么?”李汀问。

“杂罽、琉璃珠、香料。”刘嫣拿起一串琉璃珠在灯下端详,“太贵重的买不起,上等的珊瑚一块就要上万钱。”

李汀随手拿起一块茵墀香闻了闻,香气浓郁:“怎不买丝绸?那些更实用。”

刘嫣不以为然:“吴郡的丝绸亦是天下顶尖,何必大老远拉过去凑热闹。这些胡人的稀奇玩意儿,你在长安见惯了,可吴郡的人没见过。越稀奇,越好卖。”

李汀笑了笑:“还是表姐会做生意。”

“那是。”刘嫣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叹了一口气,“可惜体己钱不够,还跟祖母赊了账。”她抬起手,在李汀面前晃了晃空荡荡的手指。从前恨不得十个指头都戴满戒指,如今却光秃秃的。“我把金银首饰基本都当了,只留了一两套撑门面。往后我就和你一样,身上什么也不戴,把钱都拿去做本钱。”

李汀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她想起上辈子表姐在危难之时捐出两千万钱助军,如今看来,那份家业便是这样一文一文攒出来的。

在洛阳停留了三天。刘嫣逛遍了东西两市,把钱花得一文不剩,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队伍跨过成皋的虎牢关天险,再经荥阳抵达管城。从这里接入汴渠,一路经开封、商丘等地径直南下。

李汀久不乘船。船行起来,微微晃动,胃里便开始翻涌。她靠着船舱,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刘嫣问她。

“无妨,有些晕船。”李汀说,“我先去躺一会儿。”

她进了船舱,环首跟进去侍奉。李汀躺在榻上,闭着眼睛,不敢翻身。心里那股不适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深吸气,尽量不去想自己身体不适。兴许是连日赶路真的累了,没过多久,她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时,船已行了大半日。她坐起身,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但胃里已经不再翻腾。环首端了一碗温水进来,她接过去喝了几口,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

“三君的脸色好多了。”环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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