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两旁,闻讯而来的百姓站成了两道稀疏的人墙。
有人在交头接耳。目光落在队伍最前面的李汀身上,一个女子,穿着斩衰,持着旐,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这在长安城里是从未有过的事。
“那谁啊?怎么是个女子持旐?”
“长垣侯的孙女。听说她代父承重,服斩衰三年。”
“代父承重?”
“她父母早亡,是她祖父一手带大的。”
“后边儿怎么还一个姑娘呢?”
“那好像也是孙女……”
“女子持旐,女子扶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今日不就见到了?”
议论声窸窸窣窣,像夏虫在角落里低鸣。有人摇头,有人皱眉,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
有老者拄杖而立,须发皤然,低声叹道:“天子赐羽林挽送,何等哀荣。长垣侯一生戍边,朝廷终究不曾忘。”旁人闻言,皆默然颔首。更多的人望着那面高高飘扬的铭旌,拱手于胸前,深深俯首,既是送别逝者,亦感念天子隆恩。
李汀和李溪听见了那些议论,也听见了那些对祖父的敬意。两人没有看过去,也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李沛在后面看着李汀的背影,忽然觉的明明还是那个小虎,却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经过路祭棚时,李汀停下脚步。她将旐垂直立于身侧,向设祭的亲友深深行了一礼。麻衣的袖子垂到地面,素旗在她身后缓缓收拢又展开。亲友们伏地还礼,香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凝成青色的薄雾。
李溪趁这个间隙擦了擦脸上的泪。她看见祭棚边有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正用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心疼的目光看着她。李溪迎上那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前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穿过横门大街,转入通往城北的大道。街道宽阔了些,行道树上嫩绿的叶子在日光下闪着光。有个老翁拄着杖站在路边,佝偻着背,一动不动。他望着灵柩经过的方向,慢慢抬起手,拱在胸前,弯下腰去。这个动作保持了很长时间,直到队伍走远了,他才直起身,嘴里喃喃说着:“老侯爷好走……”
韩陵坐在酒肆二楼临窗的位置。窗子开了一条缝,晨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他面前的茶水。他没有饮茶,只是垂眼望着楼下的长街。
出殡的队伍缓缓行来。他最先看见的不是灵柩,不是羽林军,而是那面素旗。旐面高高地立在队伍前端,在人群中稳稳地移动。然后是那个持旐的人。麻衣粗服,身形纤瘦,但步子极稳,每一步都似丈量过一般。
韩陵看着她由远及近,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的窗下。他能看见她的侧脸,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素旗的影子从她脸上滑过,忽明忽暗。
韩陵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她走过去,走在更远的前方,背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白色的点,消失在城门的阴影里。
周奉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这李三君果然不是一般人。这般行径,往后不管是入东宫还是母仪天下,都免不了要有一番争议。朝堂上那些老臣,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出格之事。太子若是执意……
“周奉。”韩陵忽然开口。
周奉一愣:“臣在。”
“你安静些。”
周奉茫然:“臣未曾言语。”
“你想得太大声了。”韩陵头也没回,声音很淡。
周奉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旁边偷笑的杜戎,默默转过身去。
出殡队伍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达咸阳塬上的侯府祖茔。
日头已经偏西,斜阳把人的影子拉长。墓穴早已挖好,坐北朝南,四壁夯得结实,在暖色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穴底铺着青砖,砖上撒了一层石灰。墓穴旁边堆着新土,土堆上插着几面素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灵柩被缓缓降入墓穴。绳索摩擦木杠的声音吱吱嘎嘎,断断续续。棺木落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震起一小片尘土,在斜阳里翻飞。
方士展开一卷缣帛,高声诵读哀策。
“公本陇西之胤,世为将门。年十六而从军,守五原之要塞。当匈奴之南牧,跃马横槊,身被数十创。克定祸乱,战则有功。朝廷倚为长城。爰赐谥曰果。呜呼哀哉!”
羽林孤儿挽歌响起,声音低沉而齐整。六十个年轻的声音合在一起,像一阵低沉的风,从旷野上刮过,越过新翻的黄土,越过素旗的飘动,向远处消散。
李溪跪在祖母的马车旁边,听着挽歌,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想起第一次骑马,她害怕,攥着缰绳不敢松手。祖父说:“怕什么?李家的孩子,天生该在马背上。”她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汀握着旐,站在墓穴旁边,没有跪。她不能跪,她是引路的人。旐要一直竖着,一直竖到封土完毕,才能放下。她的手心出汗了,浸在木杆上,滑腻腻的。她换了一只手,把杆身换到另一边肩上。
挽歌唱了三遍,渐渐低下去,最后一缕声音消散在风中。
“封土!”
堂叔李机拿起铁锸,铲起第一铲土,撒入墓穴。土落下去,砸在棺木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胸口。李沛接过铁锸,铲起第二铲。他做得很慢,很郑重。阴宁依次上前。羽林孤儿列队,一铲一铲地撒土,动作整齐划一。墓穴渐渐被填平,封土越堆越高。
李溪从婢女手中接过酒壶,斟满一杯,跪在墓前,将酒缓缓洒在新土上。酒液渗下去,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祖母的马车停在远处。她没有下车,只是掀开车帘的一角,远远地看着那座渐渐隆起的新坟。她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婢女以为她睡着了,轻声唤了一声“太夫人”。她没有应,眼睛也没有离开那个方向。最后她缓缓放下了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无声地沿着眼角流下来,淌进鬓边的白发里。
李汀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封土上的素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在挥手,又像在告别。她的影子铺在新翻的黄土上,与素旗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