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辞长乐 > 第11章 出殡

第11章 出殡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停灵已经四十八日,明日就是下葬的日子。

通常列侯要停灵五个月,但祖父未曾吩咐大修陵寝,墓地便早早准备好了。况且已经确定不需要等大伯回来,所以还是早些让祖父入土为安。李汀睡前先去灵堂,在祖父棺木前跪了一会儿,又去检查明日要持的旐。她手指拂过上面写的字,“故长垣侯李公果侯之柩”。笔迹工工整整,字字顶天立地,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李汀跪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心里默默念着:不管这里是幻境,还是真切的世间,她都感激上天给她这一次机会。她展开祖父最后那些日子里她记下的话,指尖抚过歪歪扭扭的字迹,耳边仿佛又响起祖父的声音:“小虎,这一生,活得痛快就行。”

一滴泪滑过她的脸颊。她抬手擦去。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回头,是李沛。他昨日从羽林军中回来。

李沛走到她身旁,撩起衣摆,在她身边跪下。

“都备好了?”他问。

“嗯。”李汀点点头。

“明日我就在你身后。”李沛说,“你只管往前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头有我和祖母。”

明日李沛会为祖父扶灵。大伯李枢远在边关,李泽和李涣也早早回了驻地。大伯母去请了祖父的侄子李机,和从南阳赶来吊唁的姑祖母之孙阴宁。即便如此,还缺一人。李汀曾问过李溪愿不愿意。

李溪当时犹豫了很久。她眼底分明是想去的,嘴唇动了几次,却始终没有应下。她怕的不是扶灵本身,而是不合礼教,怕母亲不同意。李汀没有催她,只说:“你再想想。”后来也没有再提。三个人扶灵,也不是不行。

此刻李沛跪在身旁,灵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李汀忽然唤了一声:“兄长。”

李沛转过头看她。

李汀看着他年轻的面庞,忽然想起前世他出征前的样子,那时他颧骨高高突起,面容消瘦。原来人老了,颧骨真的会变高。她压下翻涌的情绪,问道:“兄长此生有什么愿望?”

李沛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愿望可太多了。希望祖母长命百岁,希望小虎不要嫁不出去……”

李汀伸手揪住他的耳朵。李沛“哎呦”一声,歪着脑袋喊疼。

“说你自己就行。”李汀松开手。

李沛揉了揉耳朵,神色一正,声音沉下来:“说真的,我愿像祖父与父亲一样。不求封侯拜将,只愿守着这片疆土,教身后的人睡得安稳。”他说这话时,语气比平日低了几分,眼神却格外清正。

李汀望着他,没有应声。守土安民,原是李家世代的宿命。可她怕的是,这命运终究是她强加给他们的。上一世,李沛战死的消息传来,她在众臣面前呕出一口鲜血。她比谁都明白,马革裹尸是将门的荣光;若她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定会为这样的兄长感到无上骄傲。可她不是。夜深人静时,愧疚如暗潮涌来,一寸寸淹过口鼻,教她窒息。心底那个声音从未停歇:是你驱他赴死,是你令他替你卖命。你自己为何不上阵?你究竟是为社稷、为苍生,还是贪恋权势与荣华?她想再见李沛,想亲口说一声“我错了”。可李沛一次也不曾入她的梦。

“小虎?小虎?”李沛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发什么愣?”

李汀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那你好好努力。毕竟你学艺不精,连我都打不过。”

李沛不服气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三兄我现在在羽林军里也是数得着的。再说了,要不是祖父偏心,把厉害的本事都教给你,我能被你追着打那么多年?”

李汀挑了挑眉:“看来你耿耿于怀啊。既然要翻旧账,我怎么记得有人在我刚回京的时候跟祖母说‘有一个李溪就够了,不要又土又凶的妹妹’?”

李沛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生怕她真动手。待她说完,他立马堆起满脸的笑:“谁?谁这么不长眼?这般貌美如花、武艺超群、蹴鞠又冠绝京华的妹妹,便是打着灯笼寻遍长安城,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李汀被他逗笑了。

祖母拄着杖来看灵堂,正站在院门外,见两个人在灵前说笑,身边的婢女要扶她上台阶,她摆了摆手,也不进院了,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出殡之日,天还没大亮,府门前已站满了人。晨光刚刚染上东边的屋檐,青灰色的天幕下,素旗在微风中轻轻飘摆。

皇帝赐羽林军挽送。六十名羽林孤儿衣素甲、执长绋,列队肃立于灵柩之后。这些人中,有不少曾来侯府祭拜过的。有的是随李沛同来,有的是羽林军中的长官引荐,还有些自忖身份微贱、不敢登门,但念及在军中曾蒙祖父教诲,想来送最后一程,便在府门外逡巡徘徊,不敢入内。仆从入报,李汀便到门口,将他们一一请进。

出发在即,各就各位。

李汀在众目睽睽之下,持旐走到队伍最前面。旐杆扛在肩上,素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双手握住杆身,指节用力,稳住了被风吹得微微后仰的旐面。

身后,灵柩被舁者抬起。李机、阴宁在右侧,将手搭在棺木上;李沛独自在左前。三人扶灵,棺木稳稳地悬在半空。李沛的手按在黑漆棺木上,目光落在前面李汀的脊背上。

再往后,是执拂的羽林孤儿,队伍两旁,侯府的仆从和护卫分列,手中举着素色幡幢。

送葬的家眷们站在灵柩后面的马车旁。祖母没有下车,坐在马车里,车帘低垂。大伯母方氏站在女眷中间,李溪在西侧送别的队列里,低着头。

李溪这些日子反复告诉自己,不扶灵没有错。她怕人言可畏,怕辱没李家门楣,怕祖母与母亲左右为难。这话她对自己说了无数遍,说到后来,连自己都信了。

可当出殡的号角吹响,低沉的声音像闷雷一样碾过院子上空,李溪跪在那里,忽然觉得膝盖下面的麻席变得滚烫。她抬起头,看着祖父的棺木,黑漆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忽然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再不做点什么,祖父就真的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站了起来。

身边的婢女吓了一跳:“二君……”

李溪没有理她。她快步走到李沛身后,将手搭在了棺木上。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脸色惨白,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落在棺木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李沛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一晃就收住了,但李溪看见了。她低下头,手扶着棺木,没有再松开。眼泪还在流,但她的手稳住了。

方氏站在女眷当中,看见女儿从送别的队列里跑出去,跑到棺木旁边,把手搭了上去。她本能地想上前去拉她,这成什么体统?女孩子家,扶灵?她从没听说过。她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一只手握住了。

是祖母。祖母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马车,拄着杖,站在她身边。那只枯瘦的手力气不大,却像一把锁,把方氏钉在了原地。

“由她去。”祖母说。声音不大,但方氏竟不敢挣开。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没有动。她心想,自己侄子说的没错,这李家真是不成体统了,老的小的都一样。

起灵的号角第三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悠长,呜呜咽咽,像一支从远古传来的歌。

李汀将旐从肩上立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踏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旐杆笔直地指向天空,素旗在她头顶展开。

身后,舁者脚步声阵阵,棺木平稳地前移。李沛的手始终搭在棺木上,指节用力。李溪在他身后,手也在棺木上,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六十名羽林孤儿迈开步伐,手中长绋齐齐绷紧,素绋如弦。队伍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辘辘声与号角声交织在一起。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