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厮杀声、惨叫声、兽吼声,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
他想起仁义城里,那些下人偷偷议论过的话:
“天煞孤星……”
“扫把星……”
“谁靠近他谁倒霉……”
原来,都是真的。
母亲死了,流珠姑姑也死了,都是因为他。如果没有他,她们应该都还好好活着吧?
行云慢慢站起来。就这样结束吧。死了,便不会再害人了;死了,便能去见娘亲和流珠姑姑了。
七岁的男孩仰起头,天空阴沉,没有一丝光亮。
也好。
这人间,本就不值得留恋。
河水冰冷刺骨,行云一步一步往深处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际。他闭上眼,准备迎接最后的解脱。
“喂!小子你干啥呢!”
岸上传来急促的呼喊。行云回头,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他认出他们是常在城外破庙栖身的乞儿兄弟,牛娃和毛头。他们不似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两人连滚带爬冲进河里,一左一右架住行云,拼命将他往岸上拖。
“放手!”行云挣扎,“让我死!”
“死个屁!”年纪稍大的牛娃吼得脸红脖子粗,“流珠姑姑为了护着你连命都搭上了,你就这么报答她?!”
行云浑身一震。
“我们俩都是没爹没娘的。”毛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低了些,“可再怎么难,也得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两人把湿透的行云拖上岸,按在河滩上。
牛娃蹲在他面前,一字一顿:“听着,我娘死的时候跟我说过:只要人还喘气,就有翻盘的机会。你要是现在死了,流珠姑姑那条命,就白给了!”
行云把自己蜷缩起来,肩膀微微颤抖。
三人年纪相差不大,牛娃十二岁,毛头十岁。两兄弟之所以管行云的闲事,多半是因为流珠姑姑。流珠心善,以前常给些吃食接济他们,两人一直念着这份恩情。
“跟我们回去吧。”牛娃拉起行云,“破庙虽然漏风,总比河里强。”
破庙坐落在城西山脚,已荒废多年,神像斑驳。但被兄弟俩收拾得还算整洁,干草铺成床铺,破瓦罐里盛着清水,墙角堆着些捡来的野果。
此后三天,牛娃和毛头轮流盯着行云,生怕他再想不开。
“活着,听见没?”毛头每晚睡前都要念叨一遍,“活着才有希望。”
行云看着庙顶破洞透进的星光,轻轻“嗯”了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
行云确实没再寻死。他帮着捡柴、打水,偶尔跟着兄弟俩去城里讨些残羹剩饭。三人相依为命,虽然常常饿肚子,夜里挤在干草堆里取暖时,竟也有一丝暖意。
行云总觉得亏欠牛娃和毛头。但凡讨到点像样的吃食,他们总是先紧着他。
“你最小。”牛娃总这么说,然后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半块硬饼,塞进行云手里。
行云盯着饼,心里发酸。他想起流珠姑姑,想起母亲。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日,他偷偷跟上山里的猎户。
那猎户姓赵,是个独眼老汉,脾气古怪。行云不吭声,只默默跟在后面,帮忙捡箭、拖猎物。赵老汉起初赶他,后来发现这小子不仅手脚麻利,眼力也好。有次竟提前发现树丛后的野鹿,让他多猎了两只。
“小子,想学?”赵老汉终于开口。
行云用力点头。
赵老汉眯起独眼,打量他半晌:“明日卯时,山脚老槐树下。”
行云学得极快。
他天生动作敏捷,又肯下苦功。不过月余,已能独自设陷阱、辨兽踪。他第一次拎着自己猎来的野兔回破庙时,牛娃和毛头眼睛都直了。
“行啊你小子!”牛娃拍他肩膀,“以后饿不着了!”
有了这门手艺,三人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行云常带着兄弟进山下套、挖陷阱。偶尔还能猎到狍子,肉吃不完就熏成肉干储藏。毛头还用兽皮跟货郎换了件厚袄子。
温饱解决后,行云又盯上了城里那间私塾。
三人常趴在墙头偷听,行云尤其入迷。那些之乎者也,他起初听不懂,但听久了,竟也悟出些意思来。
私塾先生姓文,是个落第秀才。某日终于逮住这三个小贼,可他却没有责骂,反而招手让他们进来。
“想学字?”文先生问。
行云点头。
“那便学。”文先生指着案上的《千字文》,“从今日起,每日未时,可来听半个时辰。”
那是行云人生中最安稳的一年。
他白日和牛娃、毛头进山打猎,午后去私塾识字,夜里三人挤在破庙中。牛娃讲些道听途说的江湖故事,毛头插科打诨,行云则默默熏着肉干。
他有时会想,一辈子这样过也不错。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