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妖魔,不是大荒精怪,而是在世间作恶的人们。
那日尾婴的话在脑海里响个不停,卓翼宸一得知嫣黎独自出了门,就追了出去。他不放心她,而且他也觉得,九尾狐尾婴的事有些蹊跷。
斜阳下,卓翼宸站在屋檐的阴影里。一丝风也没有,这里太安静,郭家娘子的一字一句落入耳中。
——“食之无痴疾”。
少年猛地睁大眼睛,云光剑在手里嗡嗡作响。
尾婴为祸人间,残害天都城百姓,的确该杀。
可是眸底深处大厦将倾,叠了一层又一层,卓翼宸听见自己凌乱的呼吸,脚步被重重钉在原地。
而郭景玉杀害赤九……他终归是救子心切……不,这不是理由,可是自有律法惩其恶行。不论如何,以暴制暴都是恶行的另一种延续。
可他做的事,也是以暴制暴。
少年垂下眼眸,唇抿成一条直线,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撞来撞去。
“公道?那你看看有没有人给过赤九公道?若非尾婴来寻,除了你们,除了你们这些啖其骨饮其血的人,还有没有人会知道他最后的踪迹?”
嫣黎的声音骤然拔高,末了,又颤抖着平和下来。
人间的正义如何能落到妖身上?一切都是原罪。
卓翼宸还未及闪身躲藏,就和愤怒转身的嫣黎对上目光。水杉妖正在气头上,来不及质问他的偷听就夺门而出。
云光剑沉寂下来。
这把剑可以斩妖,却没有立场惩人。
那撮属于赤九的狐狸毛高高置于郭家供案,被嫣黎拿走了,郭家人没有资格守着赤九的东西惺惺作态。
声声嘈杂织进卓翼宸耳畔,街市如常,人影川流。最后一抹暮光消失,少年的脚步终于停在卓府门前。
太阳落下去了,月亮还未出发,房间里没有点灯,影影幢幢万万。
云剑为骨,光剑为角,斩流云,散微光。千千万万年,云光剑上流过无数妖的血,有善有恶,有好有坏。剑上的故事他看不到,看不懂,更不敢看。可现在他亲见,是他落笔。
卓翼宸独坐床前,剑刃刺破指尖,丝丝缕缕的鲜红隐没在幽幽蓝光中。剑鸣嗡嗡,应眸中深邃。少年的手松了又紧,最后抱着云光剑深深埋进手心。
日月高悬又落下,轨迹没在远天里。压抑克制的抽泣像将收的暴雨,如注的血砸开亮色的花,映出城外西郊树林。
最后晕开血色的是泪,而嘶哑的气息被声声呜咽扯得七零八落,声音的主人蜷在房间一角,埋进暮色的阴影里。
暮已暮,晚未晚,残存的光线照不清屋内陈设,余一片恍惚荡来荡去。
卓翼宸意识海的混沌深处,一个陌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