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山神英招看出这个水杉精怪有心事。他守着这昆仑山太久了,久到每一缕风都是老朋友。
“那嫣黎说说看,妖是不是都讨厌人呢?”
“不是……”至少自己不是。
纵使坏人是烧不尽的残草,这个世界上仍然有好多很好的人。
“那是所有的人嫣黎都喜欢吗?”
“当然不是!”又不是所有的人都至诚至善。有很多人很坏啊。
在昆仑,连沉默都显得空阔。嫣黎的思绪在模糊不清的时令里越飘越远。
卓翼轩救过冉遗,冉遗也是妖。
她好像明白了。
“……英招爷爷,谢谢你。”
应该被厌弃的,是腐朽与尘埃,恶意与丑行。
还有……她的欺瞒。
“英招爷爷,一个人会讨厌另一个人多久呢?”
“那个人撒了一个谎,一个她本以为无足轻重的谎。”
皱起眉头深吸一口气,在英招蔼蔼的目光下,嫣黎交代了所有事。
托着下巴呆呆地看着脚边常年不化的雪,这片雪在不久前才埋葬过许多人。
小水杉想到了她此行的目的。
“爷爷,我想,既然冉遗能控梦,那他的鳞片能不能造一个美梦?”
“孩子,你要想好了。那是梦。”
看得见的虚假是会入髓的病,在解不开的心结面前,鸿毛之轻。
“那……建木呢?”
大荒西昆仑脚,建木百仞无枝,众神所依。
传说,建木沟通人神,它的残片,会被消散在世间游荡的残魂碎魄看到。
“孩子,你可以试试。”
英招在这个稚嫩的水杉精怪眼里看到一股子执拗。
“赵远舟他……”山神大人轻声叹息,欲言又止,他的胡须就像大树的气生根。“人都是身不由己的。”
小小的水杉妖不接受。
“可是杀人了就是杀人了。”她的脚步停在下山的台阶前。“谢谢你,英招爷爷。”
嫣黎赶在日暮前到了建木旁。
那晚葬在树下的铃铛,次日她便后悔了。
建木之上,不死之国;建木之下,嫣黎握紧那串铃铛,铃音已经不清脆了。
人的魂魄碎开散落在这世间,有些干干净净地入了轮回,有些带着记忆化作神识,半梦半醒地游荡。
水杉妖的寿命很长很长,寿数,是嫣黎最可弃的资本。卓翼宸人类之身,区区百年,粗略一算,舍再多也足够陪他到永远了。
“还好,我是妖。”
她本不需要那么长的生命,若能以此换来那缕慰藉他的神识,是很合算的交易。
大荒西建木,青叶紫茎,玄华黄实,如乌而人面,方啄食人。盘根错节的树根蜿蜒着向上,缠住小小的水杉。
淡绿色的光点四溢,恍惚间,嫣黎看见不死之国葱郁的生命力。心里突然空了一块儿,泛起细细密密的隐痛,却又被什么东西填满。建木拿走了一些飘渺的东西,什么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建木的标记隐在手心。
日余,小水杉揣着求来的建木皴,站在天都城遍染寒露的青石板路上。
上面是清风楼的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