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不在意这件事。
可裴云昭这句“也不知道有没有姑娘敢嫁他”,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顾惊鸿深吸一口气,将那丝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重新看向那扇窗户,目光比之前更深、更沉。
这个裴云昭,不简单。
他不仅能感知到锦衣卫的存在——这已经够惊人了——还能看透别人的心思。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分明就是他顾惊鸿心里所想。
顾惊鸿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审讯过无数犯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有人在他面前破口大骂,有人在他面前装疯卖傻。但没有一个人,能像裴云昭这样,不动声色地把他看穿。
“难怪陛下要亲自盯着他。”顾惊鸿在心中想道,“此人若为朝廷所用,是莫大的助力;若为敌人所用,是莫大的祸患。”
他决定今晚不再靠近了。
他退后几步,隐入了更深的树影中,只留一双眼睛,远远地盯着那扇窗户。
那扇窗户的灯,又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
裴云昭睡了。
顾惊鸿没有走。他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一首低沉的催眠曲。
他没有睡着。
他从来没有在任务中睡着的习惯。
而在小院里,裴云昭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刚才在窗前看书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盯着他看。
那种感觉不是很强烈,但很清晰,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延伸过来,轻轻地缠在了他的身上。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桂花树在夜风中摇曳,月光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巷子里静悄悄的,什么人都没有。
“大概是我想多了。”他自言自语,重新坐回窗前,继续看书。
但那种感觉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宫道上,陆镇山问他话的时候,周围的人脸色都不太对。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越想越觉得蹊跷。
“不会吧……”他在心里嘀咕,“难道我那些心里话,被别人听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打了个寒颤。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在宫道上想的那些关于崔文远、关于皇上、关于议和的话,岂不是全被人听去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哪有人能听到别人心里话的?我又不是妖怪。”
他重新拿起书,继续看。
但心已经静不下来了。
他翻了十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干脆合上书,吹灭灯,躺到了床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事。
“皇上派锦衣卫来盯着我,说明他不放心我。这也正常,我一个小小的主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换谁都得查一查。”
“顾惊鸿那人倒是个忠臣,就是太冷了,跟块冰似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姑娘敢嫁他。三十好几的人了,要是还没成家,那也太惨了。”
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微微上扬。
“人家的事,我操什么心。”他在心里说,“管好自己就行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穿着黑色锦袍的高大男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那人的脸很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让人不敢直视。
他想问“你是谁”,但张不开嘴。
那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冷:“裴云昭,你很有意思。”
然后梦就碎了。
他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亮了。桂花树上那两只麻雀又开始了叽叽喳喳的晨唱,吵得他脑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