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殿中窃窃私语的朝臣,抬手压了压,语气愈发从容笃定:“臣以为,一方面,可组织民夫,将狭窄处的河道拓宽。”
“其次,可沿河道两岸,修建分段的防洪墙,而非连绵不绝的长堤。”
他顿了顿,见朝臣们神色渐缓,继续说道,“这墙面设有活动槽口,平日可当通路,百姓往来与粮草转运都不受阻碍,待汛期来临,再快速封堵各段接口,比传统堤坝更灵活,也更省物料。”
太子“嗤”地笑了一声:“还想着省物料呢,你这做法,不坍塌都难。”
陆承煜道:“殿下有所不知,臣弟研究出一种名为三合土的物事,比普通砂石筑建的墙体要牢固得多,为万无一失,墙后再添上斜柱支撑,如此,任凭洪水冲击,也能稳如泰山,绝无溃决之虞。”
太子还在琢磨这三合土是个什么玩意,陆承煜已将目光转向御座上的皇帝,语气添了几分恳切:“眼下灾区灾民流离,食不果腹,臣愿以工代赈,招募灾民参与挖河、修墙之事。如此一来,既不用额外耗费国库军费,又能让灾民有活可干、有饭可吃。”
离皇帝最近的太傅禁不住点了点头。
太傅是南方来的,很为家乡人考虑。
听景王这么一说,他便忍不住要搭上一句:“此举既安抚了民心,同时也能杜绝流民作乱之患。”
皇帝瞅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承煜心知有戏,继续道:“此次治水所用的每一文钱、每一粒粮,儿臣都会亲自监管,并专门设立明细账册,一文一粮皆登记在案,公开供朝臣核查,若有官吏敢从中克扣贪墨、中饱私囊,儿臣定当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他的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国库空虚、官吏贪腐、民怨易生三大要害。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文武百官或面露赞同,或神色凝重,各怀心思。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陆承煜身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难掩心中的动容。
太子的脸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个五弟,真是处处不让人省心。
要再让他得逞,只怕以后会凌驾于自己之上了。
他猛地开口道:“一派胡言!纯属纸上谈兵!”
他的声音夹杂着一丝慌乱与激动:“洪水滔滔,势不可挡,凭你说的那些法子,岂能抵挡得住?一旦此法失败,洪水冲破所谓的防洪墙,淹了沿岸州县,死伤无数,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太子话音刚落,靖王往前一步,语气里透着不屑与挑衅:“五弟从未上过治水前线,也是第一次下江南,那些官民凭什么服你?你这所谓的良策,不过是奇技淫巧,哗众取宠罢了!”
一旁的瑞王也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语气慵懒却带着十足的否定:“五弟这太过冒险,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古法治水沿用数百年,虽有不足,却最为稳妥,何必舍近求远,拿万千百姓的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根治’?”
三人异口同声,咬定陆承煜不过是年少轻狂胡言乱语,根本拿不出真本事。
陆承煜周身气息沉了几分,抬眸淡淡扫了一眼三个哥哥,不疾不徐地开口:“吾并非空谈,已有防洪墙实图在此。”
他转向皇帝,“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宣儿臣的谋士陈默进殿献图!”
一句话,让殿中众人皆是一怔。
原本窃窃私语的朝臣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谁也没想到,景王竟真的早有准备。
皇帝扬了扬手,沉声道:“准。”
陈默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卷图纸。
他行至御案前,躬身将图纸呈上,神色恭敬却不卑不亢:“微臣乃景王殿下谋士,特此前来献上防洪墙实图。”
皇帝示意身旁的白公公展开图纸,图纸铺展的一瞬,满殿皆惊。
皇帝自己都不由得俯身细看,指尖轻触图纸上的标注,眼中写满震撼。
只见图上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将防洪墙的每一处细节都绘得详尽无比:固定墙体的位置、预留的封堵槽口、可灵活插拔的钢柱、拼接紧密的横向木板,以及分层填土夯实的内部结构、墙体后方稳固的斜柱支撑,还有三合土基座的分层做法……
甚至每一处的比例、用料、施工顺序,都标注得一目了然。
一旁的工部尚书率先按捺不住,出列问道:“此基座仅夯筑三四层,能抵得住淮河洪水冲击吗?”
陈默抬眸看向工部尚书,从容应答:“大人放心,这三合土有特殊配比,掺了石灰与黏土,三四层夯筑至紧实,便能耐水耐冲,坚如磐石。比起那些盲目堆层数、耗工期的法子,既省物料,又赶进度,实打实能抗住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