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壮实了,也比以前懂事了,见人知道行礼了。
他放下笔,把信纸折好,封进信封里。信封上用端正的字迹写着:马库斯亲启。
那之后,信就一封一封地往来起来。
阿尔德每隔十天就会收到马库斯的信,他也每隔十天回一封。
马库斯的信越来越长,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后来渐渐有了些家常的意味。他写北境的天气,写哪条河开始结冰了,写哪座山下了第一场雪。
写那些部落里的事,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老人熬过了秋天。写起义军内部的消息,主战派又在串联了,主和派有些动摇了,谁谁谁的态度最近有些微妙。
阿尔德的信却始终不长。他总是用最少的字,说最多的事。物资到了哪里,什么时候能到,够不够用。朝堂上关于北境的争论,哪一派占了上风,哪一派的提案被驳回了。偶尔,他也会在信的末尾,用三两句话提一提艾洛温。
今天德森先生说他的字进步很大。今天巴顿说他比上个月强了不少。今天他自己洗完澡,把衣服叠整齐了才出来。
阿尔德不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有什么意义。但每次写到这些的时候,他的笔总是会比写别的东西时慢一些。
马库斯的回信里,关于艾洛温的部分总是被反复看很多遍。阿尔德能从那些字迹里看出来——那些提到艾洛温的段落,墨迹总是比其他地方浓一些,像是写的时候想了很久,又像是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到后来,马库斯开始在信的最后加一句:“请殿下代我向艾洛温问好。告诉他,我在北境很好,让他不用担心。”
阿尔德没有把这话转告给艾洛温。他只是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收好,和从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真正让阿尔德在意的,是第四封信里的一段话。
马库斯写得很犹豫,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才落笔。他说他想明白了,那天殿下为什么要伤那个孩子。
不是恨,也不是狠。是不得不做。是殿下知道,如果当时不那样做,他就不会低头,不会听话,不会去北境。殿下不是真的要伤害艾洛温,殿下只是需要让他痛一下,痛到记住,痛到明白——有些事,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他说他后来想了很多次那个晚上。想殿下举剑的时候,手腕是不是偏了一寸。
想殿下落剑的时候,力道是不是收了几分。想那个伤口的位置,从脸颊到耳后,看着吓人,却没有伤到要害。
他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殿下从来没有打算真的伤害那个孩子。
他说他不知道殿下是怎么做到的。在所有人都以为殿下真的要下杀手的时候,殿下还能控制着自己的手,只伤到该伤的地方,只痛到该痛的程度。他说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人,有狠的,有善的,有嘴上说一套背后做一套的。但殿下不一样。殿下的狠,是因为不能不狠。殿下的善,是因为本来就很善。
他说,殿下,我相信您。相信您会照顾好那个孩子。
阿尔德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回那段话。只是在信的末尾,照例写了几句关于艾洛温的事。
那孩子今天的练剑练的很好,巴顿说他进步很快,他可能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那封信和之前的放在一起。抽屉里的信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了,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按日期排好。
他关上抽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深秋的夜色,月亮很圆,冷冷地挂在天上。远处御医馆的尖塔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他想起马库斯信里写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字迹里藏着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信任。想起那个夜晚,他举剑的时候,手腕确实偏了一寸。力道确实收了几分。他从来没有打算真的伤害那个孩子。
只是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下去,整座王宫渐渐沉入夜色。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面前是一张空白的信纸,他在上面写:
马库斯,见信好。物资已经到了东境,入冬前一定能到北境。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艾洛温长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