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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四岁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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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是重症监护室里唯一稳定的节拍,敲在惨白的墙壁上,也敲在郑西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她摘下无菌手套,露出的指尖冰凉刺骨,还带着难以掩饰的微微痉挛。一场持续九个小时的颅脑损伤修复术,像一场耗尽所有的拉锯战,抽干了这位神经外科主刀医生全部的体力,也磨尽了她大半的心力。

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郑西缓缓闭上眼,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疲惫。周遭的喧嚣仿佛被按下静音键,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可耳畔却突兀地响起十四岁那年的声响——跆拳道馆里震耳欲聋的呐喊,少年爽朗的呵斥,还有腿风破空时,那股裹着阳光、带着少年气的风,扑面而来。

——“郑西,腰挺直!出腿要快,落地要稳,别软绵绵像没吃饭!”

——“黄泽坤,我知道啦!你少啰嗦!”

记忆里的声音鲜活又明亮,带着未脱的稚气,与眼前ICU里的惨白、冰冷、压抑格格不入,像一根刺,猝不及防扎进心底。郑西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闪回。作为神经外科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之一,她早已练就一身硬功夫,能将一切与手术无关的思绪,死死隔绝在手术室那扇厚重的大门之外。

可身体的记忆,从来不会说谎。就像此刻,极度的疲惫裹挟着旧伤的隐痛,从右侧肩胛骨下方缓缓蔓延开来——那是早年练习旋风后踢,落地时重心不稳狠狠摔伤留下的印记,十几年了,每逢疲惫或是阴雨天,总会准时作祟。她下意识地抬手,右臂向后舒展,掌心向外轻轻翻转,一个标准又娴熟的“格挡后拉”动作,带着跆拳道人的本能,悄无声息地完成。

“西西,又肩膀疼了?”

温和的嗓音自身侧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此同时,一杯温热的咖啡稳稳递到眼前,驱散了指尖的寒意。詹瑞明穿着一身挺括的衬衫西裤,身形挺拔,与医院里随处可见的白大褂、消毒水味有些许疏离,可他眼底的担忧,却细腻又熨帖,像是早已看透了她所有的逞强。

他是她若即若离、分分合合交往了近十年的男友,也是本市最擅长处理医疗纠纷的律师。他总是这样,像有精准的生物钟,总能在她刚结束一场与死神的肉搏战后,准时出现,递上一杯温热的咖啡,或是一句轻柔的安慰,给她最需要的温度与安稳。

“老毛病了,不碍事。”郑西接过咖啡,温热的杯壁透过指尖传来暖意,那指尖的细微颤抖,也渐渐平息下来。她抬眼看向詹瑞明,语气里带着未散的疲惫,“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议吗?”

“刚散会,顺路过来看看你。”詹瑞明自然地接过她搭在臂弯的白大褂,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肩膀,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阿姨刚才给我打电话,问这周末能不能一起回家吃饭,说想你了。”

周末,家庭聚会。

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轻轻投进郑西平静的心湖里。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和詹瑞明之间,这段稳定、默契、早已习惯彼此的关系,即将被正式提上日程,意味着她期盼了许久,或是说,默认了许久的未来,就在眼前。清晰、平静、安全,没有波澜,也没有意外。

郑西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厉害,费了点力气才挤出一个“好”字。咖啡的醇香在鼻尖氤氲开来,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试图填补她内心某个连自己都早已习惯的空洞。她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心底那一丝莫名的空落。

她以为,那就是她想要的未来。直到护士长略显急促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划破了这片疲惫的宁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郑医生!不好了!3号床的病人情况突然有变,血压持续下降,家属情绪特别激动,说什么都要见您,指定要您过去!”

3号床。

郑西的心脏猛地一沉。那是今天凌晨紧急送来的危重患者,因严重车祸导致多脏器破裂、颅内出血,手术难度极大,整整六个小时,她拼尽全力才勉强将人从死神手里拉回来。这一整天,患者的生命体征虽不稳定,但也还算平稳,而家属,自始至终未曾露面,护士多次联系,都被告知“无法取得联系”。

“家属?”郑西瞬间蹙眉,周身的疲惫瞬间被职业本能取代,她猛地将咖啡塞回詹瑞明手中,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之前不是说联系不上吗?怎么突然就来了?”

“刚到的,说是从国外连夜赶回来的,一路飞机转高铁,连口气都没喘就过来了。”护士长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我在新闻上看过他,姓黄,叫……黄泽坤。”

——黄泽坤。

这三个字,像一道精准的神经电击,带着十年的时光尘埃,带着少年时的呐喊与风,狠狠刺入郑西的听觉中枢,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伪装与平静。

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杯壁的温热再也无法驱散指尖的冰凉,甚至连呼吸,都在这一刻骤然停滞。那个久远到几乎褪色、被她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跆拳道口令,毫无征兆地在颅内炸响,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带着少年时的爽朗与坚定:

“郑西!站稳!别倒下!”

世界的声音,在瞬间彻底褪去。

监护仪的滴答声,护士长的急促话语,詹瑞明的关切询问,全都消失不见。眼前只剩下十四岁那年的阳光,跆拳道馆里的汗水,还有那个站在光里,对着她大声呵斥、却满眼温柔的少年。

“你这一公里磨磨蹭蹭走半小时,是打算等武馆下班再进去?”妈妈的声音裹着七月的热浪砸过来,攥着郑西手腕的力道勒得皮肤发紧,连带着胳膊肘都僵成了硬邦邦的直角。郑西拖着灌了铅似的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校服后背早被汗水浸出一大片深色印子,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刚上完四节主科,午饭还堵在胃里没消化呢。再说了,我体育要是真能拿得出手,您能急着把我塞进这儿来?”

“小时候你爬树比猴子都灵,哪像现在这样懒成软骨头!”妈妈抬腕看表的动作快得像按了加速键,不由分说拽着郑西往巷口的“天一武馆”冲,“中考的体育分数线卡得多死你知道吗?多少人就栽在这一项上!我打听清楚了,这儿的沈教练,练耐力那可是一绝——”她的话还没说完,武馆里扑面而来的呐喊声就先一步撞得郑西耳膜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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