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说,“但是不卖。”
许清禾的心沉了下去。“那您打电话给我是……”
“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说,“你能来一趟意大利吗?”
许清禾沉默了片刻。去意大利。不是明天,不是下周,是现在。她的“盛夏”系列还只有一堆稿子,她的巴黎大秀还有不到五个月,她的工作室里还有一堆等着她处理的事情。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不去,她会后悔一辈子。
“我去。”她说。
挂断电话后,她立刻订了最近的一班飞机。然后她给谢临渊发了一条消息:“我要去一趟意大利。”
“什么时候?”
“明天。”
“我陪你去。”
许清禾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起来。她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可以”,想说“你工作那么忙”。但她最终只打了一个字:“好。”
意大利的那个小镇,藏在托斯卡纳的山丘之间。从佛罗伦萨开车过去,要两个多小时。路很窄,弯弯曲曲的,两边是连绵的葡萄园和橄榄林。四月底的托斯卡纳,正是春天最美的时候。葡萄藤刚刚抽出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橄榄树的叶子是银灰色的,风一吹,像无数片小镜子在闪光;远处的山丘上,偶尔能看到一座孤零零的石头房子,屋顶的瓦片是橘红色的,像落在绿色海洋里的一块宝石。
Giovanni Bianchi的工坊在小镇的最深处,是一栋看起来有好几百年历史的石头建筑。外墙是米黄色的,爬满了常春藤,门框上刻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年份——许清禾眯着眼看了半天,好像是1789。门是木头的,很厚,铜把手被磨得发亮。Giovanni站在门口等着他们,是一个瘦高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海水洗过的石子。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布围裙,上面沾满了各种颜色的线头。
“许小姐?”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掂量的东西,“你比照片上年轻。”
许清禾不知道他看过她什么照片,但她没有问。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那是一辈子和面料打交道的手。
“跟我来。”他说。
他带他们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边堆满了各种古老的机器——纺织机、染缸、绕线机——每一台都锈迹斑斑,看起来像博物馆里的展品。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小门,他推开门,阳光涌进来,许清禾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十几平方米。但房间的四面墙上,挂满了面料。不是普通的面料,是她见过的最美的面料。有丝绒的,有锦缎的,有提花的,有印染的。颜色从深红到浅金,从墨绿到靛蓝,每一种都饱和得像是刚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面料上,让它们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有生命一样。
Giovanni走到最里面的那面墙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卷面料。那卷面料不大,只有一米左右,用白色的棉纸包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棉纸,把那块面料铺在房间中央的木桌上。
许清禾屏住了呼吸。
那块面料是金黄色的——不是那种刺眼的、俗气的金黄色,而是一种温柔的、像夏日黄昏的阳光洒在麦田上的金黄色。面料的表面有一种微妙的光泽,不是丝绸那种流动的光泽,也不是金属那种锐利的光泽,而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像皮肤一样温暖的光泽。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面料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温暖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心脏。那面料是活的。她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它的脉搏,它藏在每一根纤维里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生命力。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
“这是我们家族的最后一批存货,”Giovanni说,目光落在那块面料上,像在看一个老朋友,“我的曾曾祖父在1890年发明的配方,用一种特殊的丝棉混纺,加上托斯卡纳当地的一种矿物颜料,经过七次染色、三次晾晒、一次月光浴,才能做出这种光泽。配方已经失传了。这批存货,用一点,少一点。”
“为什么给我看?”许清禾问。
Giovanni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因为,”他说,“我看了你的‘融雪’系列。那些稿子,那些修改的痕迹,那些写在边角上的话——你是一个会把面料当成生命的人。这块面料,在我手里,只是一块布。在你手里,它会变成衣服。”
许清禾的鼻子酸了。“您愿意卖给我?”
“不。”他说,“我愿意送给你。”
许清禾愣住了。
“但是有一个条件。”他继续说,“用这块面料做出来的衣服,要配得上它。不是那种随便的、应付的、为了赚钱而做的衣服。要配得上它。”
许清禾看着那块金黄色的面料,看着它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看着它像有生命一样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她想起那些稿子,那些明黄色的、橘红色的、钴蓝色的、翠绿色的稿子。她想起那个叫“盛夏”的系列,那个关于阳光、关于热量、关于生命力的系列。她忽然知道,那件压轴的礼服,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了。
“我会的。”她说。
回程的飞机上,许清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云层。云层很厚,白茫茫的,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机舱里投下斑驳的光影。谢临渊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睡着。
“谢临渊,”她忽然开口。
“嗯?”
“你相信缘分吗?”
他想了想。“以前不信。”
“现在呢?”
“现在,”他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让那双深邃的眼眸变得透明,像冰层下的湖水,“现在信了。”
许清禾笑了。“你知道吗,那块面料,好像一直在等我。”
“嗯。”
“它等了一百多年,等一个人把它变成衣服。那个人就是我。”
“嗯。”
“你不觉得我自大吗?”
“不觉得。”他说,“因为你就是那个人。”
许清禾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飞机的引擎声在耳边轰鸣,但她觉得很安静。安静得像那个托斯卡纳的小镇,像那个挂满面料的房间,像那块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面料终于等到了它的归宿。
回到上海后,许清禾立刻投入了“盛夏”系列的创作。那块金黄色的面料被她小心翼翼地锁在工作室的保险柜里,每天拿出来看一次,摸一次,感受一次。她还没有想好用它做什么,但她知道,等时候到了,它会告诉她的。
五月的一个傍晚,许清禾正在工作室里修改“盛夏”系列的第五版稿子,小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白色的信封。
“清禾姐,”她说,“有人给你寄了一封信。”
许清禾接过信封。信封是白色的,很厚,纸质很好,是那种带有细微纹理的手工纸。上面没有署名,只有她的地址,字迹是手写的,很工整,但很陌生。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和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女人站在一片海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裙摆在风中飘动,头发被风吹散了,她伸手去拢,姿态自然而优美。海面很平静,月光洒在水面上,银白色的,像一条通往天际的路。
许清禾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送给Aurora。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光。”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打开那张折叠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有些抖,像是一个人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对不起。还有,谢谢。”
没有署名。但许清禾知道是谁。
她拿着那张照片和那封信,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着叶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片碎金。远处的天空澄澈如洗,有几只鸟掠过,消失在云层里。
“小杨,”她说。
“嗯?”
“帮我把这封信收好。和那些稿子放在一起。”
小杨接过信,看了看那张照片,又看了看许清禾,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忙了。
许清禾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想起一句话——“每一个你遇见的人,都是你应该遇见的人。”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但她觉得有道理。周雅茹,那个恨了她很久的女人,那个伤害过她、也伤害过自己的女人,此刻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独自面对自己的愧疚和悔恨。她不会原谅她——至少现在不会。但她也不再恨她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要把那些力气,留给更值得的事情。
比如设计。比如巴黎。比如那个在飞机上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永远都在的人。
那天晚上,许清禾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巴黎大皇宫的T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坐满了人。她穿着一件金黄色的礼服,裙摆很长,像一片被阳光照亮的麦田。她转过身,看到谢临渊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他对她说了一句话,但她听不清。她想走过去问他,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怎么都迈不动。
然后她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知道,那个梦,总有一天会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