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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盛夏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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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雪”系列的成功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许清禾的预期。那些涟漪不是一圈一圈平缓扩散的,而是一层叠着一层,一浪推着一浪,以她无法控制的速度和力量,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先是那三百页创作过程记录引发的讨论。她原本以为,那些涂涂抹抹的草稿、那些反复修改的痕迹、那些写在边角上的自言自语,只会引起少数同行和专业评论家的兴趣。她错了。那篇声明发出后的四十八小时内,Aurora的官方账号涨了二十万粉丝。评论区里不再只有恶意的揣测和冷嘲热讽,更多的是普通人的留言——“看哭了”、“原来一件衣服是这样诞生的”、“谢谢你让我们看到设计师的心”。有一个女孩说,她也是一个设计师,在一个小城市里做着不起眼的工作,每天被客户要求改这改那,她以为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但看了许清禾的稿子,看到那些反复修改的痕迹,看到那些写在边角上的“再试一次”,她决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许清禾把那条留言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然后是媒体的蜂拥而至。从时尚杂志到财经日报,从网络媒体到电视台,采访邀约像雪片一样飞来。小杨每天要接几十个电话,回复上百封邮件,嗓子都哑了。许清禾拒绝了大部分——她不是一个喜欢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她的设计才是应该被看见的东西。但她答应了几个采访,因为那些记者说,他们想做的不是关于她的八卦,而是关于中国年轻设计师的生存现状。

采访的那天,记者问她:“Aurora,你觉得一个设计师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她本来想说“才华”,想说“坚持”,想说“对美的敏感”。但她最后说:“诚实。对自己的诚实。你知道自己画得不够好,你知道这个地方还需要改,你知道这件衣服还有问题——你要诚实地面对这些,不能骗自己。因为如果你骗了自己,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段话被记者放在了文章的开头。文章发出来后,又被无数人转发。有人说这是“年度最佳采访”,有人说“终于有人把设计师的心说出来了”,有人说“Aurora不只是一个设计师,她是一个哲学家”。许清禾看到最后那条评论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最让她意外的,是那通从巴黎打来的电话。

电话是一个她只听过名字、从未想过会与之交谈的人打来的——国际时装设计师协会的秘书长,一个头发花白的法国女人,声音低沉而温柔,法语带着一种老派的优雅。

“Aurora,”她说,“我看了你的‘融雪’系列。也看了你的创作过程记录。”

许清禾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您觉得怎么样?”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紧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觉得,”秘书长说,“这是一个设计师能给出的,最诚实的作品。不只是那些衣服,还有那些稿子。那些修改的痕迹,那些犹豫的线条——它们告诉我,你不是一个被灵感眷顾的天才,你是一个用时间和心血打磨作品的匠人。这比天才更可贵。”

许清禾的鼻子酸了。她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秘书长继续说,“我想邀请你,参加今年九月的巴黎时装周官方日程。不是作为新锐设计师,而是作为正式受邀品牌。你愿意吗?”

许清禾坐在工作台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片碎金。有几个孩子在树下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得像铃铛。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和谁家窗户里飘出的钢琴曲。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个四月的下午。但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天翻地覆。

“我愿意。”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小杨推门进来,看到她呆滞的表情,吓了一跳。“清禾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许清禾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小杨,”她说,“我们要去巴黎了。”

小杨愣了三秒。然后她尖叫起来,声音大得整条弄堂都能听到。她跑过来抱住许清禾,又跳又叫,眼泪都出来了。“清禾姐!巴黎时装周!官方日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Aurora——”

“我知道。”许清禾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

小杨松开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你告诉谢总了吗?”

许清禾愣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要去巴黎时装周了。”看了看,觉得太直白了,删掉。又打了一行:“九月巴黎,官方日程。”还是不对,删掉。又打了一行:“你猜发生了什么?”太幼稚了,删掉。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小孩。

最后她发了一句:“谢临渊,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我知道。”

许清禾愣了一下。“你知道?”

“嗯。秘书长给我打了电话。”

许清禾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因为她问我要不要赞助Aurora的巴黎大秀。”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清禾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当然知道谢临渊一直在支持她——从最初的那张邀请函,到“月光褶皱”事件时的面料供应,到“融雪”被抄袭时的法务支持。但赞助一场巴黎时装周的秀,不是一笔小数目。场地、灯光、音响、模特、化妆师、发型师、秀导、媒体邀请、公关团队——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她从来没有问过他花了多少钱,他也从来没有提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他主动的,是秘书长问他的。而他的回答,是“好”。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问。

“因为这是你的事。你的设计,你的品牌,你的秀。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许清禾的眼眶热了。“谢临渊,”她说,“你知道吗,你总是这样。”

“怎样?”

“做了那么多,却装作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笑了——她能看到他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能感受到他眼底流淌的温柔,能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隔着屏幕,隔着这座城市,隔着千千万万的人,她能感觉到他。像月亮能感觉到海,像风能感觉到树叶,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那天晚上,许清禾没有回公寓。她留在工作室里,坐在工作台前,面对着空白的稿纸。巴黎时装周。九月。她还有不到五个月的时间。五个月,一个系列,十几件衣服。不是“融雪”那种安静的、内敛的、关于冬天的故事。是巴黎。是时装周。是世界。

她应该紧张的。她确实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滚烫的、无法抑制的兴奋。那种兴奋像火,在她的胸腔里燃烧,烧得她坐不住,烧得她想跑、想跳、想大喊大叫。她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笔。一条线,从纸的左边到右边,流畅的、自信的、带着弧度的线。那是一条裙子的轮廓——不是冬天那种厚重的、包裹的轮廓,而是夏天那种轻盈的、流动的、像风一样的轮廓。

她画了一笔,又画了一笔。线条在纸上蔓延,像藤蔓,像河流,像她此刻无法抑制的心跳。她画了一件裙子,又画了一件,又画了一件。一件比一件大胆,一件比一件热烈,一件比一件不像她以前的设计。没有灰蓝色,没有雾霾紫,没有那些温柔的、含蓄的、小心翼翼的色调。是明黄、是橘红、是钴蓝、是翠绿——是夏天的颜色,是阳光的颜色,是她心里那团火的颜色。

她画到凌晨三点,画了十几张稿子。然后她放下铅笔,看着那些线条,忽然笑了。这些稿子,和“融雪”完全不一样。“融雪”是安静的,是冬天的最后一首诗;而这个是热烈的,是夏天的第一首歌。她想叫它“盛夏”。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稿子的照片,发给谢临渊。凌晨三点,他应该睡了。但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有了回复。

“还没睡?”她问。

“在等你的消息。”他回。

“你怎么知道我会发消息?”

“因为你画完稿子的时候,总是想找人分享。”

许清禾愣住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但她确实有这个习惯——每次画完一组满意的稿子,她都会想找一个人分享。以前是小杨,小杨不在的时候,她会发在朋友圈里,设成仅自己可见。她以为没有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你在伦敦的时候,每次画完稿子,都会发一条朋友圈。仅自己可见。但你的朋友圈没有设权限,我能看到。”

许清禾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看着她。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目的的注视,而是一种自然的、如同呼吸般的凝视。三年了,他一直在看着她。看她的稿子,看她的朋友圈,看她走过的每一条路,看她经历过的每一次喜悦和悲伤。他像一堵墙,安静的、沉默的、永远在那里。她以前觉得那堵墙是牢笼,现在她觉得,那是港湾。

“好看吗?”她问,指的是那件稿子。

“好看。”他回。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但不及你。”

许清禾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心跳压下去。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熄灭,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像无数颗被谁精心安置的钻石。她拿起铅笔,继续画。这一次,她画得很快,线条在纸上流淌,像一条被阳光照亮的河流。她画了一件裙子,裙摆是橘红色的,像夏天的落日;又画了一件,领口是明黄色的,像正午的阳光;又画了一件,腰线是钴蓝色的,像深海里的光。她画了一整夜,画到天亮,画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稿子上,让那些颜色变得更加鲜艳、更加热烈、更加肆无忌惮。

小杨来上班的时候,看到满桌的稿子,愣住了。“清禾姐,”她说,“你一夜没睡?”

“嗯。”许清禾放下铅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这些是……”小杨走近,低头看着那些稿子,眼睛越睁越大,“这是新系列?”

“嗯。叫‘盛夏’。”

小杨一张一张地翻着,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清禾姐,”她说,声音有些哑,“这些……太美了。和‘融雪’完全不一样。‘融雪’是安静的,是让人想哭的;这些是热烈的,是让人想笑的。”

许清禾笑了。“那就好,”她说,“我想让人笑。”

小杨把那叠稿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清禾姐,”她说,“我们能做到的。巴黎时装周,我们一定能做到的。”

许清禾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那棵梧桐树在风中摇晃着新叶,看着远处的天空澄澈如洗。“嗯,”她说,“我们能做到。”

但她知道,光有信心是不够的。“盛夏”系列和“融雪”完全不同。“融雪”用的是月光纱——那种轻柔的、飘逸的、像雾一样的面料。而“盛夏”需要的是更挺括、更有筋骨、更能撑起那些大胆廓形的面料。她需要找到一种新的面料,一种既有光泽感又有肌理感、既挺括又柔软、既现代又温暖的面料。

她在面料市场泡了整整三天,看了几百种面料,摸得手指都起了一层薄薄的茧。没有一种是对的。有些太硬了,穿上像盔甲;有些太软了,撑不起廓形;有些光泽太亮,像廉价的塑料;有些光泽太暗,像蒙了一层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求太高了,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她想要的那种面料。

第四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显示的归属地是意大利。“许小姐?”对方的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英语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我是Giovanni Bianchi。听说你在找一种面料?”

许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Bianchi。那是意大利最古老的面料工坊之一,以生产一种特殊的、带有金属光泽的丝棉混纺而闻名。那种面料她只在图片上见过,据说制作工艺已经失传了几十年。“您有那种面料?”她问,声音有些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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