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多可多。这布偶乃售数至盛,才摆得最显眼。”蝙蝠从玉箱里取出各样布偶,“您瞧着呢!还有这‘王打山’、‘王抱鸦’、‘王趴桥’、‘王吻’……”
“即刻销毁!”意识到布偶是参照什么缝出来的,赵二殿下大喝一声。
“啊呀客人,你不喜欢不买便是,不可不讲理。你看看大街小巷,蝠来蝠往,谁身上不带一只小绒鸦、一只小布偶的?不信你去瞧瞧。”
只要稍留意路人蝙蝠,就能看见红绳串着的绒鸦与布偶。它们或挂在颈项、或戴在手腕、或系在脚踝。有的蝙蝠,甚至身着画有“僵鸦相拥图”的衣裳。
王僵亦带着钻进他衣裳里的赵鸦去酒馆。
酒桌上,老元帅和风流已摇起骰子。风流全无往日醉态,看见王僵,便上前躬身行礼,随后对老元帅道:“已拜见了僵王。我回去陪夫人了。”
老元帅:“你从前销魂,我道你会招魂,先招自己的魂。当下收了心,也好也好。”
“谁可招魂?”赵鸦的头探出衣襟。
“是二殿下?”风流恭敬道。
赵鸦点头:“你若能招魂,我族将士的魂魄,可招么?”
这话一下提醒了王僵,他对风流道:“若是能,莫推辞。”
“尽我所能。”风流又道,“若是未散的魂魄,我一招便来。只是招来了,放在何处?若招到亡魂,无可寄托,环绕羽族之地不散,反而不美。”
寄托……可装魂魄……王僵心道,江羽的行囊术,往皮袋里装鸡骨成鸡、装指甲成手。倘若装魂魄,皮袋可否长成将士生前之貌呢?
风流被带去羽族,僵鸦再去古江找江羽。
“那江羽真有办法?”赵鸦问。
“只要找到他,一定有办法。”王僵又说了些往事,说江羽帮了许多忙。
“你们很要好?”
“我们三个很要好。”
“…我不记得了。”
“你会记起的。”
赵鸦想了想,说:“天山学道,我貌似,学了点什么。你想必学得不错。”
王僵讪讪道:“只会画一张符。”说时取出符笔,“我画一张,能对你使么?”
“嗯。”
王僵默念咒语,陡然变成从前的模样。他不由得想,赵鸦更喜欢从前的样子么?然而又一变,变成半腚蝙蝠;再一变,变回白发的模样。
“怎又变回了?”赵鸦不解。
“赵鸦。”
“怎?”
“你,喜,欢,我。”
“……哦。”
“你喜欢我的全部。”
“去照照江面。顶多是看你顺眼。”赵鸦捂心窝,自语,“再跳这么快我剖出你。”
王僵扬笑不语。
在古江觅到垂钓的江羽。江羽瘦虽瘦,神色尚毅烁。一瞧他们来,忙烤鱼给他们吃。
王僵刻意找江羽说话,江羽有问必答,有话必应。他以为江羽恢复了,直到江羽笑着说:“我想死的。”
“……死有什么好的,”王僵默了默,“别死。”
“不死了。”江羽慢慢吃鱼,“自刎拿不稳剑;上吊系不紧绳;投河喝水浮起来了;买砒霜觉得难吃呕了出来;好不容易想撑死自己,结果吃着吃着,不想死了。”
王僵起身,提走一个空桶,在江面飞了一圈。桶里装满鱼,他回来,把桶放在江羽面前。又提起一个空桶,装满鱼,飞回来。
他提起第四个桶,江羽攥住他的手拍了两拍,仰脸对他笑:“不死了。真不死了。”
“我知道你不死。”王僵微笑,“我有事要你帮忙,你多吃点。”
“?”
“忙说小不小,说大有点大:给百万羽族画行囊符。”
“??”
“他说得不准确。”赵鸦道:“少说了五千五。”
“又多出五千……”江羽倒在地上。
王僵的头与赵鸦的头一抵,俯身看江羽:“行不行?”
“我一人肯定画不了那么多,要不把师叔和双骄捎上?”
江羽站起来,再一跪跪上千阶:“不肖江羽回门!求师叔给次机会,让我教师弟师妹行囊术。”
“你想要丹青、妙好克死我!”如意惊慌失措,“你这个无耻之徒!”
“去去去!”八卦丢盘砸人,“走远点!”
王僵接住罗盘道:“师父,他既注定要当青华太乙门掌门人,那只有他收徒会克死他自己,不会祸害师父的!”
卦、意:“不可!绝不可!”
“那这样好么,”江羽道,“江羽可怜没了师父,不如拜在二位师叔门下,教师叔行……”
千阶上震起浓尘,真人御剑携双骄逃离。
江羽又说去找帝君。王僵看天色已黑,思忖可行。
不明事理的来卿被拐到羽族,助江羽画行囊阵法,配合风流招魂。
华衣起舞,阵法耀照,羽族之地,立起稻草鸦。
王僵见还魂的羽族人虽不可走动,嘴里都呐喊“誓死守卫羽族”,眼睛都盯着他。他不解其中之意。不过他们都是赵鸦的族人,他便往好的念头想:
羽族人感激他,喜欢他。
已死的羽族人能活,其他族的自也能活。这么一想,王僵拿过风流可招魂的绸带,递给累成犬的江羽。他让江羽先去来运城复活人族,他稍后便来,还许诺往后给江羽抓鱼吃。
他才许诺,来卿也问他要东西。他何物也不想给,便拿出一个曾经长在他衣上的蘑菇。来卿道“穷山恶水出丑菇”,听是他衣上的,便“菇菇菇菇”得如鸟叫,用帕子包起蘑菇,拖走江羽。
行囊阵法消散,地上仍留几张皮囊。
王僵挑了一张皮囊,赵鸦问他做什么。他道:“我哥死了。我先前一心找气运,未想到让风流招魂,把我哥招回来。我不知他的魂魄散没散,招了再说。”
风流得令,起舞招魂。初时翩若惊鸿,片刻阻如进笼,像在逼仄的棺材里乱撞。“僵王,你哥魂魄的戾气有些重,”他滞涩地旋舞,仿佛逆流而行,“那皮囊,恐会被他撞破。”
“他不会撞,”王僵笃定道,“因为是我在拿。”
霎时刮来狂风,百万稻草鸦摇摇晃晃,呜呜作响。
看皮囊毫无反应,王僵失落:“不愿来么?”
“王僵!”
听赵鸦惊喊,他登时攥住赵鸦的手。“怎么了!”
“天上……”
随着赵鸦的声音,王僵的目光射到天上,一刹那喉音与视线似被吞没而消失了。
深渊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