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僵王——白僵王之子——人族太子——
王僵一时糊涂了:“我又认错爹了?”
“画上所载,不会有误。”丹青道。
画像展开,一旁书字“天佑来运,帝后诞子”。画中婴儿闭眸,很安静,好像死了。
“你多画几张看看。”赵鸦道。
“唯这一幅画。”丹青望了望王僵,“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太子诞下之时,或许,便是死婴,入葬皇陵,此后再无画像。”
“可我出土之际,不是婴孩模样,而是先前……”
“又丑又弱又矮又胆小。”赵鸦接话。
闻此言,王僵庆幸自己变了容颜,鸦鸦再不会嫌他丑了。他讲了死人化僵的事,说人尸化僵,死时多大年纪,化僵时就是多大年纪。又道:“我化僵时,并非婴儿模样。”
“难不成,”妙好把显鹤笔搔搔头,“小僵死了,又活了,又死了,就化僵了?”她扬笔在纸上写个“难”:“你的身世扑朔迷离,当年必有不可告人之秘。”
赵鸦用爪子抓起那一沓复写的纸。“当年僵太白盗气运的首尾,这里面有么?”
“没有,都是阖家欢乐之事。像吾妻春日踏青、吾妻夏日凫水、吾妻秋日摘果、吾妻冬日翱飞。或是吃饭的满满、睡觉的满满、被打的满满之类。”妙好含笑,似觉有趣。
“这不是他的传记?怎尽是他妻子和雏崽的?……定是有自知之明,知晓写他自己会遗臭万年,写时汗颜,便隐去自己的幅篇。”
“燕子似乎极厌恶僵太白。”
“他害了我族。若他致你族人短命、所居之地成极厄之地,你难道心平气和?”
“你怎知是他所为?”妙好问。
王僵代答:“赵鸦说血脉相连,他知羽皇留下的讯息。僵太白毁灭羽族,这是羽皇所言。”他用手戳赵鸦的羽,轻声问,“我不是白僵王,你不恨我了罢?”赵鸦反啄他一口。
“我百万族人尚未复生。你乘早找到老白头盗气运的线索,再找出取气运的法子。”
“他的挚友算不算线索?”
“他还有朋友?”赵鸦一诧,“还活着?”片刻又冷笑一声,“老不死的。”
王僵陈述自己假借“满满”身份让老元帅效忠之事。赵鸦听言,叮嘱双骄不可声张,不然“僵王”的威信崩塌,后果不堪设想。双骄保证守口如瓶。
至蝠族,于“双喜泥门”村找到老元帅。
“哎呀呀,僵王多日不来,我还当你忘了老叔了。”老元帅前来迎接,“可是有战乱需我平息,还是羽族的城墙需我修理?”
“来问老白头。”赵鸦道。
“这肥鸦没大没小!”老元帅道,“若不是你栖在僵王肩头,老夫已一斧将你劈成两半,撒上葱花放进油锅炸!”
“老狗不得无理。”
老元帅勉强对赵鸦行个礼。赵鸦对他理也不理。
王僵巧言道:“我近日梦到我爹,心里难过,思念甚苦。这才来问问我爹从前的事。”
“我知晓。”老元帅长叹一声。
王僵:“?”
老元帅慈爱道:“你整日趴在羽族的桥上,大喊大叫、神智癫狂,果是思亲过甚,患了羊角风——正常人可做不到这般咯。”
王僵:“……”
老元帅为缓王僵思父之苦,露天展抹桌椅,摆上酒坛,搬出泥人,讲起太白往事。泥人多缺胳膊少腿,王僵问何因。老元帅道:“这是你爹打断我的肋骨,那是你爹被我打断头发……”
“你只有被我爹打成重伤的回忆么?”
“不不不,”老元帅握拳抵腰,骄傲道,“还有快被你爹打死的回忆。”他拣起一个小泥人,“你从前也可爱,非要我的一只耳。我没给,你猜你怎么着?”
“找我爹打你。”王僵不假思索道。
“你小时候可没那么脓包。”老元帅微一动指,捏碎泥人的两只耳,“你趁我安寝,偷走我的双耳。我当时并未发作。次日去找你爹,路上碰见你,你捧一盘卤猪耳与我吃。”
“不会是你的耳?”
“我也以为是我的耳,装作不知把卤耳吃了。吃了才知真是卤猪耳。”老元帅哈哈道,“你说我吃了你一盘耳,只用还你两只耳,还问我上不上算。”他拍拍王僵的肩,“你看你多机灵。”
“也是你不追究我偷耳一事,否则我爹好打我一顿。”
“你爹打你作甚?”老元帅开了坛酒喝,喝着喝着喷出酒雾。像回味了所言所听的趣话,他笑得直捶桌,“我不瞒你,你爹往日也是声震四海、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盗。”
赵鸦立问:“偷了羽族么?”
“偷得最多的就属羽族。”
王僵肩头骨骼作响,在他肩上的爪子不停攥。他替赵鸦问:“偷了气运么?”
“甚气?太白他只爱亮彩的玩意,别的气倒不要。偷人族的珠宝看腻了,觉得没意思;听闻羽族皆为‘祥鸦’,毛是彩的,他便打晕彩鸦,每只拔一两根羽。积少成多,不就偷得最多么?”
“只偷了羽毛?”赵鸦皱眉。
“乌鸦除一身毛,二两肉,还剩个什么?”老元帅抹眼,“别看那二两肉,太白就毁在羽族手里。”他看王僵道,“不是说你娘的不是,你娘确实……”
王僵讶异:“我娘是羽族人?”
“若只是羽族人就好了。”老元帅拔地上的草嚼吃,“赵倾城。你娘。羽皇。”
“羽皇?”赵鸦瞠目。
“倾城不是人族的帝后么?”王僵结舌。
咚!
桌子凹陷一块,老元帅的铁拳砸在上面。“倾城跟人跑啦!”
“啊?”僵鸦愣住。
“亏太白对人族狗王情深义重,狗王倒好,人家是‘朋友妻不可欺’,他是‘朋友妻为吾妻’!让太白妻离子散!”老元帅虎目渗泪,“满满我问你,你被挚友背叛,你打不打人族?你儿子被害了,你打不打人族?”
这怎么知道呢?王僵想,他又未经历……
“我还问你,你挚爱被——”
“打。”王僵道,“往死里打。”
说罢,他的脸被轻轻打了下。扭头见赵鸦抚抚胸脯,便问怎么了。赵鸦说心跳得好快,莫名生气。他一听就在心里想别的事,像跟全十挖土豆,跟赵鸦打闹,总之冲淡了满腔的疯。
“你说的那甚‘气’,”老元帅忽道,“我隐约记得点。”他看赵鸦,“倾城去人族前,你族祥鸦尽成乌鸦,彩羽变黑羽…兴许因此事,她怀疑是喜彩的太白所为,又加上狗王的撮哄,便与太白决了裂。”
一阵清风拂过竹林,几片竹叶打旋落在石桌上。
王僵拈起一片竹叶,与赵鸦初遇的那日又在他脑中浮现。
当初拨开赵鸦胸膛上的羽看伤,羽下便有一点彩羽。之后全十见他长了根白发,他没当回事。现在看来,他由黑僵化白僵,可能与这彩羽有关……
也可能,与他沾了赵鸦胸口的血有关。毕竟他喝了赵鸦的心头血,便蜕成了白僵。
老元帅闷苦非常,要带他们去酒馆吃肉喝酒。他们推辞不过,只好跟去。
见街边摊贩卖绒鸦,赵鸦说停下来瞧瞧。王僵依了他,让老元帅先去酒馆。走近摊贩,赵鸦又一只眼大一只眼小,问:“怎么满街都是我?”
“羽皇是蝠族的帝王,蝠族人认识他,自认识你。”王僵笑说:“二郎名扬天下。”
“哦。”赵鸦信了他。
再往前走过几个摊子,一卖布偶的白发蝙蝠吆喝道:“‘树下捧鸦布偶’——僵王亲手种的上等木棉,亲手缝制,亲手描画——有情人都来买,终成眷属哟!”
赵鸦说去看看。
王僵觉得怪怪的,怪不好意思。
白发蝙蝠一见王僵,两眼放光,摘了假白发道:“这位客人,你扮僵王可比我像多了,简直以假乱真。连这只乌鸦,也像他走南闯北、片刻不能离身的赵郎呢。”
赵鸦抱翅,“只有这一种布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