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啸野郊,烟雨罩荒草。蝠僵化僵,扶起羽郎。
见江羽双眼紧闭,王僵以为遭遇不测,举拳擂他几下,把沉睡的人打醒直喊:“何人扰我佳肴美梦?!”
“睡饱了么?”王僵捡起沾泥的布包,施神力洁净,取出绒鸦摸摸。“我当你死了。”
江羽赶紧从行囊里拿出两个小凳、一把伞,让小僵郎坐下,再坐一旁举伞遮雨。“常言磨刀不误砍柴工,饱睡神清一身松。睡好了才好找罗盘不是?话说往何处寻罗盘?”
王僵详细把如意偷三尸再用罗盘压尸的事讲了。
“难怪你说要找坟墓…想不到师叔竟会做这样的事!下次见师傅,我定把事情告诉他,让他管管他师弟。最好如意师叔下山历练,春山交给我,这样我道力定有长进。”
“春山与天山不是差不多么?”
“天山唯有雪,春山的美味可多。”江羽砸嘴,逗肩上的鸟:“美美、仙仙和娇娇,也同我江羽吃香喝…”话音一断,他的耳霎时贴近一只鸟,专注听。“美美说天山比春山好,因为有十三,十三舔过它的头,怪好玩的。”
黄茸蓬松的犬的形貌出现在王僵脑中。他一想师父在春山看如意,天山的师兄们都在将士家中。十三守在天山形单影只,不如召过来看一看。跟江羽一说,江羽便画符。
他腿上一重,俗十三跳上膝头。黄犬叼只心鸡,高兴地摇尾,把鸡甩到江羽身上。它直起后腿,前爪搭在他肩上,汪汪高叫。
呜——
远处野草晃动,传来风笛般的狼嚎。
“十三勿叫!”江羽惊慌,他双手抬起又往下压,仿佛想按下犬的声音。“狼比人狠,我跟小僵郎打不过。”
俗十三抬爪点自己的头,随即跳到江羽腿上,挑一下美美的下巴,学谁的调子般威风凛凛道:“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
王僵心里念了遍,霍然想起当初到天山立威,挑了十三的下颔让它:守好天山。
“你学我?因为我是僵王,而你是…狗王?”
俗十三摇摇头,亮眼珠在黑暗里闪了闪,便引颈狼嚎。
原野里亮起一双双深绿的眼,眼瞳仿佛在磷烧。一匹匹矫健的野狼似箭飞来。一到十三跟前,端端正正分列两侧,盘尾坐下,昂首挺胸,似小兵等待将军下命令。
“你是狼王?!”一僵一羽皆诧。
俗十三点头。
狼的嗅觉至灵敏,王僵心想,十三又常被罗盘砸,熟悉罗盘的气息,倘若它发号施令,让这些狼去找罗盘,或许很快能找到。
他问十三能让狼找罗盘么。十三摆头,对天一嚎,群狼尽退。
“你不愿?”王僵问它。
十三把鼻子拱拱心鸡,每拱一下,叫一声。拱了八下后,抬爪做砸东西的动作。
“天山故人庄,”江羽会意道,“八卦罗盘地!”
王僵一怔。
俗十三跳下地,跑向故人庄,轻松地跃过栅栏,急得十二只黄犬在栏外乱转。竹林的心鸡乱飞,它低头嗅寻,停在一根竹下。
竹下刨出一口棺。棺开尸现,罗盘入眼。
江羽扔了刨土的铲子,皱眉道:“真没想到师叔如此大胆,将三尸埋在天山。若不是十三,我与你会跑遍四海、探遍三族,唯独灯下黑,会漏掉两山。”
王僵拿起罗盘小心揣在手里,即刻抬棺到春山道观外。
八卦先迎出来,仔细翻看三尸,不由得怒敲棺材。“老小子活够了,哄丹青画假尸图!这三具尸体的脖上分明完好无损,哪有孔洞?我提他来,看他怎狡辩!”
双骄搀来如意,面容苦涩。一看棺材,如意鼻里哼出尖酸的一声,扭头不瞧八卦,仿佛眼不见心不烦,脸别得只看得见侧面。八卦冲过去揪住他的耳朵提到棺材前,几乎把如意塞进棺里。
“此尸上无僵尸咬痕,我看你还如何冤枉白玉!”
“绝不可能!”如意探进棺,小心地用手抚人皮的颈项,口里不住说“不可能”。他的头磕在棺沿上,一碰一响,像用木鱼槌敲冰面发出的声响。半白的头发凌乱,他倏地怪叫一声,跌在地,嘴唇打颤:“不可能……”
“怎不可能!”八卦扯他的道袍要打。
“师父!”丹青劝阻道:“我与师傅当初确实,确实是见尸体上有僵尸牙孔的,我不会看错。”
如意撞开八卦,几乎以飞扑的姿态抓住丹青的手:“你也看到了,是僵尸族杀的那三口人,是僵尸族!”
“爹!你好生糊涂!”妙好双目蕴泪,凄伤道:“这尸体上分明一处伤口也没有,根本不是被僵尸吸干的血!”
“可我……就是看到了伤口……”
王僵默默走近如意。如意瞪他道:“我不会信你一句!”
“伤口,或许是僵尸咬的。”
众人一愣。
如意神色伤狂,拍手大笑:“我就说——”
“但是,”王僵道,“僵尸咬死人,孔洞永不会消失;唯有僵尸用膏肓牙救人,咬出的孔洞会消失。”
众人一怔。
如意瘫在地,两手狠抓头发:“我不信…我不信!”他像被套住脖颈往后拖,双腿不停往前挣,“杀人的是僵尸……是僵尸!”
江羽拧眉:“既不信,就去一探究竟!”
僵尸村外,一怯怯的黑僵对王僵叩首:“老祖与全十偷鸡之日,小的去人族买针线。回村路上听到一家院里有嘈杂之声,缘是一怀胎的女子摔倒,他爹娘不济事,慌忙中跌的跌、绊的绊。”
“是小的看这家可怜,把伤转到身上来。”他惶然地掀开衣服,露出尚未消除的疤痕。“反正黑僵贱命不疼,不如救人一命,何况是救了一家。小的若是知晓所救人家姓吴,说什么也不会在道士围村时,躲在棺材里不敢出来,坑死了您与全十!”
丹青展开曾经画的三尸图,黑僵露出尖牙比对。
孔洞吻合。
如意像一座山,轰然倒塌。他呆滞地望天,烈日灼人,浑浊的泪烈痛地划下。举起手,在空中挥了挥,像在抹去谁的身影。手挥开,白发王僵步入眼中。
“你在…等我一句‘对不起’……?”
“你不值得我等。”
如意双手插地,痛苦地闭眸。
王僵转过身,紧了紧肩背上的包袱,握紧罗盘,对江羽说“走罢”。
“莫走……”如意爬起来,“八卦罗盘,找不到你的牙。”
“……你怎知我丢了牙。”王僵的舌尖顶了顶两颗小圆牙。那里从前是两颗尖牙,落了后只长出普通的牙。然而平时不特意露出尖牙,外人看来,两种牙长得一样。他说:“牙也是你夺的。”
江羽突然发疯地摁倒如意:“是你——是你杀了他!是你偷了他的牙!是你害苦了他们——我要——打死你!!”
“我倒希望…是我做的一切。”如意远眺草丛里的小小白花,喉头哽咽,“是…是…是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