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思了思,行礼告退。
王僵扳倒破鼓,端坐在一鼓上,向来卿踢去一鼓。“于你而言,打你反而高兴,不理不睬倒是折磨。”
“僵王既知,为何折磨我近半月?”
“何意?”
“你不来宫中便不来,好歹我入夜能见倾城。可现下,”来卿震怒,“是唯你不可了!”
王僵看天未黑,便问:“你疯的时间不对,又喝错药了?”
“是,我是疯,深恋一个死了千年的人。”来卿凄笑,“阴阳相隔,相思不可医,积郁成疾,唯入梦见她,浮萍般的心才扎地,才片刻安宁。但是…”他走向王僵,“我见不到她了。”
王僵:“你等一段时日,或许又能梦……”来卿拔剑架在他颈项。
“不能了!倾城再也不会来了!从前我一眠在三鼓下,是夜必可与她相见,可如今,如今你将鼓砸破,我昼夜守鼓不离,也未梦到她半分容貌!”
“你若想见她的脸,画符念咒,不就可以么?”
“画符画出的不是她!我要她来,我只要她来!”来卿痛苦道,“是你害她不来,都是你!”他挥剑一斩,“留下你的头陪我!”
清脆一响,宝剑被掰断。
王僵两指夹碎剑,“你搞清现状:如若我不用罗盘,不找你,你余生都别想沾到我一根指头,”他催力震开来卿,掷剑插地,“更莫想在我面前舞刀弄剑。”
“不行……不行!倾城不见我我没法子,你不能不见我!”来卿用断剑割破脚掌。
鲜血淌在青灰的石板,如小蛇蜿蜒,像阵法汇聚。
王僵以为来卿要结阵杀他,然这疯君的激烈神情因伤口的疼痛平静了些,未画符也未捻诀,似乎只是为了冷静才割的脚。
来卿走到宫门旁,无力地扳住门环,扭头看他:“木雕殿。夜晚来,我绝不会杀你。”
烧毁的木雕殿早化为灰烬,王僵心想,这么快重建了么?
待夜他去看,发现废墟上只搭了一座平台,整座殿尚未完全建好。离殿远处的一棵梨树还在,旁边支了一顶营帐。来卿从帐里探头,东张西望,一见他就笑喊“倾城”。
王僵过去,来卿把两片帐门拉裹在身,不要他进:“我近几日未沐浴更衣,身上脏。正换洗未着一缕,你莫来。”
“你没穿衣?”
“我盼望你来…就洗一洗,跳出浴桶看一看,洗一洗,跳出浴桶看一看。”来卿面红,“男女有别,怕你忽然进帐。”
王僵翻个白眼,飞到树上。
不多时,来卿脚缠厚纱布,双脚裹成鼓槌头。浑身鸣鸾环佩,发梢绑白玉银铃。一步铃一响,走到树下叫他:“随我来。”
“找罗盘么?”
“罗盘会找。你先来。”
营帐四角燃烛,三层木架置物,上有两颗似头颅的木雕胚。
来卿搬来桌凳,摆上刻刀器物,小心捧来两颗木坯,放一颗在王僵跟前,分一把雕刻器具给他。“你用这颗雕出我的相貌,我用那颗雕出你的相貌。”
“雕完找罗盘么?”
“罗盘会找。你先雕。”
“雕完就找。”王僵强硬道。
来卿摸摸木雕,“…我不想骗你。雕了木雕,我还要带你去冰室,去了冰室,还要说一会儿话,说毕,我才肯找罗盘。”
王僵火速雕木。
“慢工出细活。”来卿道,“若你雕我雕得不像,我不认的。”
“你多虑了。会一模一样。”
王僵旋木坯如疾风快,似在削土豆皮。木屑纷飞,像播土扬尘。五官雕琢,如泥里插秧,凿一下了事。
片刻他雕毕放下刻刀,来卿仍在定五官的位置。来卿问他雕好了么。他掉转木雕的脸给来卿看。
“哐当”一声,刻刀落在桌上。
来卿两手握住木雕,越看越不可置信:“肥头大耳,下颔顶天,丑得离奇!”他往帐外丢木雕,“这根本不是我!你再雕。”
“怎么不是你?这就是你。”
“我何时如此丑陋!”
来卿像蚊蝇一样不住说“再雕再雕”,惹得王僵挥拳不止,把个帝君打得肿脸青眼。
来卿看小镜,再捡来木雕一看,悲苦地说像,然后带他去冰室。
冰室处处凝寒冰晶,穹顶冰锥向下释放寒雾,映在幽蓝的烛光里,像水幕。
再踏入此地,王僵想起灰飞烟灭的全十。他哥若没被宫使偷运出室,在这宛如天然的冰窟里,此刻身上会覆层白霜,还好好地活着。
“这里冷么?”来卿忽问,不待答又道:“这冰室,是先帝当年遣青华太乙门掌门人建造的,巧夺天工是不是?”
王僵上次来未留意,此时仔细看,放眼冰室,棺材大小不一。有的大棺旁毗邻小棺,仅能盛下婴儿。他忆起宫中难产而亡的妊仙,便问来卿,这里盛放妊仙的尸身么。
“不错,母子俱在。此冰室,也名‘妊仙宫’。”来卿问,“你何不开棺看看?”
“开棺惊扰亡灵。”王僵想了想说,“你曾说吴家三口,在冰室里。”
“你想看?那被吸血吸成了人皮,有何好看的?”
“我的一切祸事,且因那桩命案而起。”
来卿哑默一会儿,引他到一口棺前,说:“都装在里面。”又再三道:“若是怕,你躲在我身后。”说着握推棺盖。
棺盖推到一半还不见人,王僵想,三张人皮兴许像软饼一样,被卷起来放在棺角。
他视线随棺盖移动,蓦然定住。
冰棺里没有人皮,只有一柄冰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