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僵解开衣包,静静把脸贴住赵鸦的衣裳。
他好想见赵鸦。
他把每条金鱼翻回面,期盼它们游起来。游动的话,当个好兆头,赵鸦肯定也活着。金鱼短暂地像活鱼一样肚皮朝下,不到片刻,又肚皮朝上。他施神力,金鱼活了,他当好兆头,赵鸦肯定也活着。
赵鸦在等他,他想,赵鸦要么睡在树上,要么变成乌鸦,翅膀握住树枝一上一下。
他很快就能找到他,一定能。
找到古江,王僵立在月下,双手合十,对月一拜再拜:“赵鸦与我月下初见,我希望他所在之地,为明月可照之处,莫要湿,莫要冷,莫要脏——他不喜欢。”
“僵王郎!”
江羽抱烤地瓜前来,招手叫他:“小民江羽寻你不到,想此处乃我与你初见之地,就往这边来。你果真在!”他注视地瓜问:“方从春山来,带了地瓜,不知僵王吃否?”
“春山不是被我烧尽了么?”
“僵王神力无人可及,的确将山鸡、野兔、飞禽烧得外酥里嫩。”江羽抹抹嘴,“是我师傅和师叔一同施道法,千辛万苦恢复了春山的欣荣。”
“八卦说了什么?”
“师叔甚也没说。他领前帝君圣旨,率弟子去将士家里安排丧葬、抚慰宗亲、送了许多金银细软。或许,还有,小民猜……”
“怎么?”
“师叔劝他们莫恨你。”
一声苦笑,从王僵心里发出来。
八卦这会儿想起他这个徒弟为他挽回局面,可逐他出师门那次做什么去了?他师傅也不是个好人,跟可恨的道士围攻他。即便罗盘护了他,八卦当日还是站在对立面,怀疑他杀了吴家三口。
如今杀了那么多人,八卦反倒怜惜起他了。
“随他们去恨。世道不公,这一战迟早要打。不过是在我手上打开了,在我这个让他们措手不及的‘僵尸臭狗’手上打开了。不管日后如何,至少短期内,四海再无风波。”
“自然无风波了,”江羽蹲在地上吃瓜,“每族死了那么多人,谁还想掀起战火?除了那好战的蝠族。”
不知怎么,王僵听到“死人”二字有些心慌。以他当下的状态去打三族,只会心慈手软,不想看见伤亡。直到现在想起自己是“僵王”,杀了百万人,还有种不真实感,感觉不是他自己做的。
江羽又问他吃不吃地瓜。他拿过一个,坐地上吃。江羽盯他看,傻笑道:“驰名古今第一僵、四海第一王,妖艳倜傥、身量蹿长,居然是我江羽郎的挚友。”
“好看么?”王僵垂眸道,“死过一次换的。”
地瓜滚落。
“谁干的!!”江羽站起来。
“一个道士。没什么好说的。”
江羽怒摔地瓜皮,“你速说样貌,我造符找他!不将他吊起来饿上几顿,我就不是吴羽郎,是无用郎!”
“你能造符找人?!”
“为了教训那邪道,我拼死也要画出符来!”
“画符找赵鸦。”王僵瞬间起身,握住江羽的肩晃,“赵鸦,他不见了,你找他!”
江羽诧异道:“玉树郎不在黑羽族么?”
“你快画符!快!”
江羽画符,王僵围他转,搧扇、剥地瓜、擦汗。江羽一拧眉,他就着急;江羽一舒眉,他就放心。他像往日去偷鸡,心如擂鼓震慌,又是万分期望。
“好了。”江羽舒口气,捏住符道:“这符能寻到他。不过需一件他身上的东西,触碰到此符,才能准确无误找到他在何处。”
“有!有羽毛!”
他到怀里拿护身羽,江羽凑来看,符咒一碰王僵,骤然飞到半空。
“怎么回事?”王僵问。
江羽迷惑道:“我也不知。这符一碰你就飞了。”
王僵心焦:“还能找到赵鸦么?”
“它就是找他的。”
符咒显出一处荒芜画面,灰烬连绵。
“看不出。你能再画仔细点么?”
“你抓住它试试。”
王僵飞向符咒,伸手去抓。指端一触,符咒耀亮。亮光包住他,由白变黑,由黑变红,由红变金,仿佛无穷无尽的火焰环绕。
他在火中转找:“赵鸦!”
树木“毕哩剥落”地燃烧,火舌欢蹿,满地赤蛇。
他想冲出茫茫火海找人,可周身的火焰没有温度也没有出路,似乎是别人的经历投射到他的脑海里,中间隔了一层,非他经受过,因此没有触觉五感。他扬翼飞到高空,又被挡回来,只能就地刨土。
地里刨出了虫,他不想赵鸦在这里。
王僵挖到锅,想是烧水的;捡到绳,想是捆柴的;瞥到剪,想是剪窗花的;摸到锥,想是钻木的。
郊外的木匠人家,他确定。
既是木匠,定然经常砍伐新木。赵鸦或许被心善的人发现,被安置在干净的檀木榻上,正舒适地睡觉。
他刨烂的十指仿佛摸到了光滑的木头,沾泥的鼻子似乎嗅到了淡淡的木香,滴泪的眼好像看见了安眠的赵鸦,曾凿穿的耳兴许听到了轻轻的呼吸。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突然疯笑。
都是假的!
全他妈自欺欺人!
赵鸦死在他死在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