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赵鸦!找赵鸦!找赵鸦!”
声势浩荡,蝠兵涌向四面八方,探眼搜寻,拨草扒叶。为觅乌鸦,上天入地,无处不找。
羽族血月下,羽皇拨打珠盘,清脆的珠子像一下下打中心脏,听得人忧戚心惊。他手指不停,玉珠脆响,口里接连问:“二郎所在……二郎所在……”他忽然按住算盘,如绷紧的弦断了。
“找到了!?”王僵的眼睛在颗颗玉珠上抹过,急切地想看出什么来。
羽皇的月纱时红时蓝。“还是…仅能占卜出…他因你陨命。”
“可是……”王僵惘然道:“他先前寿绝,我膏肓牙里的气运救活了他。他带那颗牙走了,我以为他会回羽族,来找他。”他攥手,“他当时射我几箭,人分明还好好的!”
“二郎自跟你去蝠族,再没回过羽族。”羽皇问言乐,“我外寻二郎,他可曾回?”
“没有。若二皇子携我族气运归,我族极厄现状定有所改。然原貌依旧。”
比听到全十死了还让王僵难以接受,他不敢信赵鸦真死了,他不停摇头:“我两颗牙,一颗在江边,他拿去了;还有一颗……在我危难之际,他伤我拿去了。举族气运在他手里,他怎么还会死?”
“我说过,二郎的护身羽在你身上。他伤你是伤他自己。”羽皇笃定道,“射你箭和夺你牙的,绝不是他。”
言乐闻声惊诧:“护身羽只有一片,二皇子竟能把它给你。若是我将护身羽给谁,绝不舍得伤那人一分,不然我自己要痛死了。”
感同身受……王僵心想,他被戳瞎眼,砍断手,剪碎舌,灼穿耳……这些,赵鸦都感受到了么?
这么疼,这么痛,赵鸦怎么受得了?
王僵从羽皇手里接过赵鸦的护身羽,放在胸前的衣里。胸口痒痒的,像赵鸦的爪子在挠他。他说:“占不出他在何处,我也一定找到他。”
“普天之下,找二郎如同海里捞针。你将去过之地,尽数写下。我同言乐一路去找,你亦去找。”
兵分两路,王僵系紧肩头包袱,扬起白翼。
僵尸村旁的竹林,落叶把原先地面砸出的坑覆满,好似林中从未有过一次月夜,羽族二殿下撞到过废弱小黑僵。
王僵掳抓竹叶,一把把掏到地上,坑里没有赵鸦。翻开一堆堆的落叶,没有赵鸦。嗅空中有无血味,边找边唤“赵鸦!”也一无所获。
他正望月惆怅,希望赵鸦再次从天而降,这时远处传来跳步声。掩在竹林中,他见是两个黑僵,未戴红缨帽,也未打伞,手缠白绫。
黑僵挑选似的拍拍竹子。
矮黑僵:“大哥,结界已破,非死不可。僵尸村出了个王僵,有出息啊,成名先杀自家人,真有他的。”
高黑僵:“小弟,大哥这几天心里也苦闷啊。你说全十是他哥,我们待他虽没全十对他那么好,可哪次出村带回的烧饼、烧鸡,不留一点半点给他吃的?他全忘了!”
矮黑僵抬袖抹眼:“我族惨呐!小族至弱,谁都瞧不起,谁都能踩一脚。遇阳则死,稀里糊涂被拉去绑树上,一见阳就成了灰;棺材薄一点也不行,透阳即死……王僵的棺材,我们哪一个没给他刷过漆?”
“人家不认,你能怎的?”高黑僵叹气:“我们一想自己就悲悲戚戚,谁去体谅族长?他操多少心?王僵烧村那日,我活这么久,第一次看族长背着我们在祠堂凄嚎。”
矮黑僵拍了拍竹子,像在打自己的脸。“你恨我们,可谁不想护着你?你个没有良心没有心的。是,哥哥们是怯懦无能,可若个个同你一样是僵老祖,能打道士,谁又想弃了你!”
“奈何咱没用,也不是圣人。”高黑僵在竹子上挂白绫,“不把他交给道士,村子就要完。你让他选,是舍了我,来救全十和大家,还是舍了全十和大家,来救我……”他干笑两声,“我是什么东西?怎么敢让他选?”
“大哥,我们虽吊不死,勒也能勒晕。晕乎地等明早太阳,死也无知无觉的。一起死,来世还是兄弟。”
“你生得矮,白绫系高了脖子挂不上。”
“我矮了一辈子,能自己做主了,就想死得高一点。”
两僵一起挂脖,白绫断了,摔个屁股蹲。愣了几秒,指着对方笑:“你织布织成这样,狗都挂不上,一挂就断。回村借一条来罢。”说着跳走。
王僵想了想,跟回村里。
族长颤巍地拦在村口,黑紫的嘴翻动,皱纹的脸像老树根,仿佛是只老犬护食,不住地哀求:“您有何贵干?……僵尸村无物可毁了……祠堂,求您给我们这些贱僵留下。”他跪下,“求您了!”
众僵皆跪:“求您给黑僵族,留一个根……”
王僵不发一言,驱神力修复守石阵法,复原焚尽的棺材,消除地上的火痕,然后转身离去。
来运城每十步有一户缟素,黄纸钱在半空洋洋飘飘,像一群群飞过的麻雀。妇孺披麻戴孝啼哭。街边插的“僵”字旗被吐痰、被溺尿、被抹灰、被刀划,唯独没有被拔掉。
他立在原地,瘸腿断臂的人似幻影,极快地走来,极快地走去。千门万户的哭声在他背后,推他往前走。
迎面一口小棺材,一个六七岁的幼童推着板车,走两步,歇一步,揉揉手和胳膊,继续推车。推了十步停下,擦擦眼皮的汗,抱一抱棺材,接着推。
王僵问他:“你推的是谁?”
“我哥哥。”
看那口小棺材,王僵轻语:“你哥的身量,只有这点么?”
“哥哥很高的!比大哥哥还高呢!”幼童用袖子揩掉棺材上的泥。“哥哥睡在臭臭的地上,骨头和肉,这一块,那一块。”他的头朝左右摆摆,似在回忆到处捡尸块的场景。“我很辛苦,才找到哥哥的手,放到木头里。”
“你在笑?”
“对呀。”幼童弯眼,“哥哥睡着了,就可以一直陪我了。”他推开棺盖,指头戳戳青白色的断肢,握住血污的手摇一摇。“从前夜里冷,哥哥会抱着我睡。哥哥现在一只手,换我抱哥哥睡。”
车轮滚滚走了。
王僵的影子刹那变得很重,他拖不动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他没了哥,他又让别人失去了哥。
在战场上杀人,他为什么只看到血?没有看到血里,有那么多斩不断的线?那么多血脉相连的线!
他杀错了么?
头顶突然罩下阴影,他猛地一转身,吃惊之际与飘扬的“僵”旗对上视线。
他不知杀错没有,但他不想再听到哭声。他想街上的熟肉铺开张,想跟赵鸦和江羽吃烧鸡。
满城军旗尽被折断。
至妊仙宫,他未寻到赵鸦。待走,听到女使哭啼,便隐在一旁听,看是否跟赵鸦有关。
“妊仙多好的人啊…她郎君还待她归家,谁料怀胎十月,一尸两命……妊仙离去,她的孩子尚出世数日,也思母离去……”女使喃语,“找道长,为妊仙母子再超度罢……”
怀胎十月的……一尸两命?
持鸳鸯扇的妊仙相貌还在他脑里浮现,然而她所居的卧房,门头挂白。
金鱼池的鱼翻面,月光荒凉地曳进屋,床榻上睡层灰。枕头上压了扇子,扇上针线的色彩黯淡。
榻边有摇篮,花瓶的影子打在上面,像有人站在旁边向里面柔柔地瞩目。摇篮里放了一双虎头鞋,从窗户吹进一阵风。风拂摇篮晃,虎头鞋挪挪位置,仿佛有一双软软的脚正穿着它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