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壁残垣下,王僵静默。
赵鸦在臂弯里动了动,他知是要醒了,忙用袖子遮住手上的镰环。
二殿下悠悠转醒,捂头甩甩脑袋。“奸诈蝙蝠,甩酒醉我。”他四下看看,头扭过来别过去,头顶小羽晃动。“这破楼和裂痕……谁做的?”
王僵心里一紧,连说:“我被打晕了不知道。醒来没看见你和江羽,急忙找。”
“江羽呢?”
“江羽变成石头了。”王僵拖出角落的石像,“你来解化石神力把他救出来。”他把赵鸦放在桌上。“我去找水来。”
在满地的蝙蝠黑灰中,小黑僵跌跌撞撞跑,像踩在沼泽里,迈一步都艰难。
“你急什么?”赵鸦笑道,“多困困江羽也好,免得他又饿了。”
王僵回头一笑。转回脸,五官似水底淤泥里的落叶,又湿又沉,不停往下坠,坠嘴角,坠眼角,只是没有泪。
打碗水回,白玉环浸入水中。
小僵双手握碗,泼泼洒洒,如同倾倒盆里的绿豆,把一碗蝠玉水淋在石像上。
江羽一解石化困厄,登时跳起,看二侠有无损伤。环顾四周,大声啊呀:“这楼要搬了,怎不与我们客人说一声?……劈成一半,一半一半地搬倒也省力。”
“并非搬楼,”赵鸦道,“是有人出手相救。”
“当时你晕倒,我石化…”江羽问王僵,“小僵郎,你可曾看见是谁?”
“不知啊,”王僵揉额头,“我被人一棍子打晕了。”他一下望楼上,“会不会是风流长老?”
赵鸦思忖道:“为杀几只蝙蝠兵把楼劈了,闹这么大动静的人…爱出风头。”他抱臂,“老风头穿衣都穿得花枝招展的,八成是他。去看看。”
风流鼾声如雷,王僵捡来一颗果子,放在他鼻下,道:“起来吃青果,不要钱。”
长老毫无反应。
赵鸦把剑往下一砸。
长老毫无反应。
江羽让二侠捂鼻,随即把脚拿出,尚未搁在风流鼻边,长老先口吐白沫:“今命该绝……定是阎王来收我了……”
“老风头,可是你杀的兵?”
“杀谁?”风流震悚:“我夫人要杀我?”他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说罢四下一瞅,“谁毁了我的香香楼!莫不是吾妻的手段!”
正好一伙蝙蝠飞入嚷道:“老爷可在?飞来横祸,夫人昏迷不醒,风府全等老爷掌事了!”
“当真?!”风流喜形于色。
闻此言,王僵比长老还欢喜。他说救人救到底,要跟长老去风府一看,借此离开香香楼,转移赵鸦和江羽的注意。
至风府,长老立在房前,抓乱头发,扯散衣服,闭眸吸气,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张口颤手进房。三侠紧跟其后。
“夫人呐——”风流分开众人,一看榻上的人,刹那茫然大叫:“小香香怎在此!”
王僵近前来看,榻上一个女子闭眸安详,身着浅衣,蒙道面纱,额上有伤。旁边有个盘碟,里面盛一摊紫红泥。认了认,又是那梅子。
“呆僵,”赵鸦在他耳边轻语,“下回我扔东西,你按住我的手。”
王僵紧紧握住他手。“已经按住了。”
小黑僵和二殿下这边执子之手,风流长老那边惶然汗流,狐疑地伸手扯掉面纱,登时眉眼松弛,轻笑道:“果真是我的好夫人。我还当小香香来了!”
“大哥,你可见过小香香真容?”
面纱从长老手中溜下。
“老爷没有心呐!”家仆跪哭:“夫人想尽万种法子千种计谋,还是收不住老爷的心。无可奈何自降身份,去那香香楼当头牌,只为老爷能有一份真心,哪怕不是对她……”
风流长老静立。
“夫人金枝玉叶,怎能忍受这般屈辱?但打碎牙齿和血吞,也亏她泪湿枕衾,独守空房,还念老爷年少待她好!每每与老爷争吵,都吞一肚子泪,去楼里换花样哄您高兴,可谁懂她的苦?”
窗外刮来片片枯叶,打旋落在榻上。
“夫人常叹似水流年,少年郎也被流水带走了。老爷嫌夫人人老珠黄,可她也年轻过啊,夫人是跟您一起变老的,你怎就弃了她?”
榻上幽幽有声:“谁在吵老娘……”
风流坐在榻边,“夫人,夫人。”
夫人打开眼,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摸他的脸,摸他的手,摸他的身,眼中急切发红,仿佛直通赤色的心脏。“死鬼你没死……”她敲头,“我怎收到了你的死讯?”
“再敲要疼了。”长老握住夫人的手,让一让身,介绍三侠:“是三位恩公出手相救。”
夫人道谢,又怪长老道:“我出街找寻,”她端起盘来,“不料被这烂梅砸中,当时不省人事。明明你有错,惩罚都让我代受了。”
“夫人莫气,为夫变个戏法你看。”风流戴上面纱,“可有年轻些许?”
夫人面色一变,夺过面纱,抓成团:“……小香香便是我。这下可好,你的心又飞了。”
“不飞。”
“你难道,”夫人不可置信,“还能改?”
“改是改不了。身为长老,位高权重,钱财不缺,把心也塞变了,什么都想要。英雄难过美人关,我是俗人自不例外,也想要美人。”
“说来道去,还是要往外找野花。”
“我话还未说完。”
“你嘴里吐不出象牙,看你说出甚好的来!”
“我改不了自己,便让情势约束我。”风流把手点住耳尖,道:“风流今日退位让贤,自此不担长老一职,新元帅另选他人。”
“你…你……”夫人诧异。
“从此我无钱无权无势,一踏入香香楼便要被轰走咯。夫人可放心了罢?”
“你自己选的,往后莫怪我。”夫人微驼的背直起来,“其他楼的相好,一并交代出来。”
三侠惊异:“还有?”
“这…”风流抬袖擦汗,“越老越不安分。三位少侠切莫学我在外拈花惹草。”
“大人安心,”王僵道,“我只在里面找。”
赵鸦:“?”
江羽摸下巴嘿嘿笑。
“半腚少侠年纪虽小,却是个顾家的好郎君。”长老将王僵赞夸一番,才汗流浃背地转向夫人:“相好还有……”
“我替你说了罢:风花楼的小余余,风月楼的小生生,花雪楼的小有有,花月楼的小你你。”夫人冷笑:“始料不及罢?都是老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