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好躺在毯上,把手帕盖住脸,遮太阳似的。她摸出显鹤笔,胡乱对天挥画道:“我怎知,他会拿那画得比召唤符还简易的婚书,上春山拜到我爹门下?”
“妙好师妹,”江羽放下荔枝,“既有婚书,他当真也有理。”
“是无理取闹!”妙好摊开手帕,在上面画了两个圆,一圆上写“大”,中间画花;一圆上写“小”,中间画草。“这便是我当年所画。说是婚书,他就信以为真。”
“为何捉弄他?”王僵问。
妙好抠抠手指,“斗法大会他上春山,道法着实厉害,其貌极扬,又与我年纪相仿……我心里把他当个朋友,但他对我要理不理,‘嗯’来‘嗯’去的。”
“然后呢然后呢?!”江羽追问。
“然后……我写婚书说,说…”妙好把手帕揾脸,“丹青,我是你未来的娘子,你要理我,还须听我的,否则我往后一纸休书,把你休了。”
“好奇怪的道理。”王僵不理解,垂头问赵鸦:“哥,你解其中意么?”
“不懂。”赵鸦探出头。
“有何不懂?就是胡搅蛮缠的话。我幼时不讲理,乱语乱言说惯了。本意是逗一逗丹青,谁知他当了真,拿婚书跑到春山,说……”妙好捂眼,“要十里红妆地嫁给我。”
王僵剥荔枝喂赵鸦,闻言把红色的荔枝壳放在他头上比画,不由地笑了。
江羽双手捧荔枝给妙好递去,“嫁了么?”
“谁要他这个傻子?”妙好吃荔枝,“当初要嫁我,又要拜到如意门下,唬得我爹画符把他送回天山。谁知不出半月,又衣衫褴褛跑上山。”
“其心可诚。”江羽张大嘴问,“不知如意师叔收他为徒没有?”
王僵觉得江羽有点傻。如果丹青没拜入如意门,何来“如意‘双’骄”?他把话跟赵鸦说了。赵鸦说江羽是这样的,还让他不要“大哥笑话二哥”。
小黑僵感觉自己在鸦鸦心中地位很高,竟被二殿下当成了“哥”,还是“大哥”!他对二殿下的依恋更深了。
不知为何,接下来妙好说的话,大部分字在他脑子里,被“赵鸦”二字替代又替代:
“七送七回,我爹就妥协了:赵鸦(只要)他在千阶下跪上七日,就赵(准)他入门。我还当他多赵赵(执着),谁赵(知)跪上一个时辰就跑了。后来不赵(知)从何处摔下,浑身是伤,还是行槐师伯来春山发现,救他上山鸦(呀)!”
“师傅人善,必定好言相劝,让师叔收下丹青。”江羽问:“他之后跪那七日了么?”
“跪了。”妙好不悦,“然无论是谁,总是初次的态度让人更深刻。他不比我,我在千阶下,不管日晒风吹、雷打雨淋,都稳如高山不动,能跪上四四一十六日;可他呢?一个时辰!”
“跪一个时辰就不错了。”江羽劝道,“想我玉树郎,那是一刻也不肯跪。八卦师叔要他略弯点儿膝,他就把师叔骂得狗血淋头。”
“那是看人下菜。”妙好看向赵鸦,“若是要燕子跪小僵,肯定是愿意的。”
“不行。”王僵说。
妙好:“不是真跪,是看个心意。”
一瞬间六双眼睛看着用爪子剥荔枝吃的赵鸦,问他:“可跪么?”
赵鸦一笑:“有何不可?”
几片羽毛扬起,二人一僵被打得跪伏在地。
“师妹你看,师兄说得没错罢?”
妙好的脸在荔枝壳上滚滚,“那小僵跪燕子?”
王僵欲说“愿意”,赵鸦把个荔枝抛到他嘴里,让他别多话。
“不论怎么说,心意不是靠跪出来的。”江羽爬起来,小嘴一撇:“你说他不比你,那你肯跪他么?”
“我为何要跪他?”妙好把手一抱,“我又不想嫁他,也不想去八卦门。”
王僵不动声色画符,对妙好念咒。
妙好正看天,眼珠灵动地转,撅嘴往上吹刘海。她余光瞟到一边,霎时一愣:“你怎变成丹青了?”
“孔雀开屏符。”王僵说。
妙好御剑要跑,被江羽抓到剑柄拖回坐好。
“师妹还说不喜欢他。”江羽在舌尖打个响,“你若拉不下脸,师兄替你说去。你让他跪多久,我把他按在千阶下多久;他实在不跪,我跟小僵郎替他跪。”
妙好捏爆几颗荔枝,“他当初跑了就是跑了,现下跪一辈子也无用。这事如同酿竹叶酒,酒坛迟封,里面的酒就不是爽口醇香的酒,而是酸口冽嘴的醋。”
“生辰宴还能让你喝醋?”八卦从远处来。
王僵先塞赵鸦后喊师傅。
八卦颔首,继续对妙好道:“美酒佳酿,任你酩酊大醉。”他抓把荔枝,拣颗大的在掌心晃晃,似乎想抛起来。“约莫还有两个时辰开宴,你当下可去梳妆换衣。”
妙好闷闷地点个头。
“白玉、吴羽,你两个小子是不是惹了小寿星?”八卦问完又道:“丹青呢?”
“八卦师叔可别提他,”妙好挖苦道:“他跑得快飞得快,这会儿怕是飞回春山了。”
“你对他有些微词。”八卦坐下道。
“我……”妙好跺脚踩荔枝,“都是他自己!”
“脚下留情!”江羽一个飞扑,把荔枝揽入怀。“明明两下有意,何必因‘弃跪’放弃一桩好姻缘?又何必…伤妊仙姐姐赏的荔枝……”
“我妙好的姻缘就是好的,是不是和他都一样!”妙好气红了脸,“他说嫁就嫁,说跪就跪,说跑就跑,随心所欲,根本毫无诚意,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根本毫不在意!”
她抢荔枝捏,急得江羽嚷:“罢罢罢!我来嫁!”
妙好的脸色由红转白:“那还是…哈哈,还是算了。”
王僵看江羽流出喜悦的泪水。再望师傅,把罗盘抠得滑亮,像刨过一样。他知晓师傅有心事就会抠盘,就问丹青在八卦门跪过了么?
妙好说不可能,还言八卦师叔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因高徒拜入他门而责罚,把他师傅说得天上有地上无。他看师傅脸红耳赤,便知丹青被罚过了,还罚得很重。
“其实丹青那小子,”八卦捋须叹道:“跪过了…跪过了。”
妙好一怔,随后纳头往前走。
看她渐远的身影,王僵问师傅不拦么?师傅说她跟丹青的事得他二人自己解决,长辈插手要丢丑。可他看妙好走的方向跟丹青相反,就提醒妙好走反了。妙好却说去找师伯告状。
“莫!”八卦飞身拉回妙好,又是拍肩又是摸头。“我师兄他都知晓,你莫去说。”
“师伯知晓,可我不知晓。”妙好说,“我去找师伯问清楚。”
八卦“啊呀”道:“师叔说与你听,你莫去啊。”
师傅插手了,小黑僵心想,师傅不怕丑,不管世俗的看法,不愧是道力高深的真人。
八卦仰头望天,“这事本是扎在我心中的一根刺,我不愿说;如今这刺长到肉里,也不那么痛了。今日是你一生中的大日子,你长大了,我也该同你说说,那小子是怎么去的春山。”
师傅眼眶湿浊,天上的白云浸在里面,成了鹅毛大雪。
冷盈的雪花一片片,落在深苍松柏上压折了枝。柏枝砸在厚重的雪上,飞溅起蒙蒙雪雾。雪雾撕成一条条,鞭在雾里穿梭。鞭梢泅湿了红血,白雪黏着,冒着温热的气。
刑鞭悲切地垂下。
“小师弟,你何苦呢!”
“小师弟,去跟师傅认个错,说你上次跑去春山,是斗法意犹未尽,不是生了叛门之意!”
“小师弟,你想一想,如意门若有意收你,又怎会将你送回来?你倒好,知天山有结界,御剑会被师傅知晓,竟然徒步去春山,鞋子都磨穿了底——你岂不让师兄们心疼!让师傅心寒!”
“师兄,”烂血的掌心伸出,“打累了背,便再打手罢。”
“已打了百来下…你这是逼师兄,是逼师傅!你自小长在八卦门,师傅含辛茹苦养大你,你便这样报恩么?”
“师父之恩,永世不忘,我要报。”染雪的睫动了动,“我去如意门,师父还是师父。”
湿鞭洒上药粉。“师兄打你如打自己,磨折你如同磨折自己……”
鞭风飒飒,像刀子划开绸缎。
“三百下……打毕。”
“谢…谢师兄。”千阶下,雪陷,膝挪。“千阶,之罚,还望师,师兄打我,莫手软。”
“弟子离门,”千阶第一阶。“罔顾人伦。”
钟敲一声。沉音波。
“弟子离门,”千阶第二阶。“不肖子孙。”
钟敲一声。喃音聒。
“弟子离门,”千阶第三阶。“以卑犯尊。”
钟敲一声。悲音朔。
“弟子离门……”第五百六十九阶跪膝,第五百七十阶跪肘。“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