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橘皮泛出光泽,散出酸鼻的涩香,与当初摘下的鲜果并无二致,而如今捏在真人颤抖的手里,迸出汁液、四分五裂。
竹叶潇潇落,师妹冲进屋,分开师兄弟,展臂挡在如意身前,忧惧道:“八卦,我对不起你,你要打就打我,别打我夫君。”
烂橘落地。
“你的嘴好毒…在你眼里,”八卦用手指狠点自己的胸膛,“我便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我打你?我会打你么?你打死我,你掐死我,你一剑搠死我算了!”
师妹锁眉道:“你在朝堂的所作所为,我有所耳闻。我没想到,曾经无拘无束仗剑天涯的你,也会变成一只谄媚他人的犬。”
如意垂眼。
八卦别过脸,半晌偏回来,脖子梗得僵硬。“我该怎么办?若想飞黄腾达,不去朝堂去何处?若身在庙堂之高,还怎能无拘无束?我不愿摇尾乞怜,可我没办法,师妹……”
“别叫我师妹。我是你嫂子。”
片片竹叶吹入窗,落了一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八卦疯疯癫癫跑出道观。“夺妻之仇不共戴天,下辈子我要如意偿命!!”
他面如土色,横冲直撞奔向悬崖,似是前方还有路,然而一头跳下去。
“傻师弟!”
赶来的行槐抓住八卦一只手,半截身悬出崖外,手臂拉得紧直。“你怎这样想不开?快抓住师兄的手,我带你回家。”
“家…如意把我的家偷走了。”八卦心死道:“师叔哄走我,我怎么也想不到,我前脚走,师妹她后脚…就嫁给了如意。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师兄啊,你让我死罢!”
“你只有师妹了么?”
八卦苦涩不语。
“你是我的师弟,我待你亲如兄弟,你也是我弟弟。你死了,要师傅如何?要我如何?索性你一死,我跟在后面跳崖。”
“你莫死……”八卦哭道:“我下辈子,要如意死…他凭何这样对我?我给他酿的酒,全喝到猪肚子里去了。我再也没他这个师兄,也没…没师妹了。”
行槐安慰道:“师妹还是念过你的;不过她既是如意的妻,你便忘却往事罢。”
“师兄觉得她还念我?”
“即是心悦过的人,怎可能一下忘却?”
八卦忽道:“太好了。”
行槐:“?”
八卦:“只要她还愿意,我即刻带她走。朝廷三族共道司的职我不要了,道士我不当了,仁义礼德我全抛了——若是她想,她就不是我嫂子,是我的妻子。”
“这般…”行槐哑然:“成何体统?”
“无妨的师兄,我爱师妹师妹爱我,这就够了。”
崖尖霍地一响,行槐趴住的地方裂开。
两人往下掉,行槐悲戚:“报应如此之快……”
“师兄!”
行槐被赶来的如意拉住腿。
“八卦胡闹就罢了,你怎随他跳崖?”
“你说我胡闹!”八卦嚷道:“冲冠一怒为红颜,你妻若被我夺走,你便知道是何滋味了。”他哼笑,“如意,我妻终究是我妻,师兄已然许诺要帮我,你休想再觊觎师妹。”
行槐:“?”
“胡言乱语不明事理!”如意愤骂:“若不是师兄舍不得你,你说这话前,我就一剑将你劈成两半。”
“你有本事就松手!”八卦道。
“你有本事别抓师兄的手!”如意道。
卦意:“师兄放手!”
“睡着了,”行槐闭眼假寐,“听不见。”
八卦继续冲如意道:“我定要娶到师妹。”
“只怕她不愿!”
狂风大作,八卦的眼被飞叶贴遮。他摇头晃掉树叶,看满天阴沉,似乎要下场急雨。
“她会愿的。”他有把握道。
如意:“她有身孕了。”
轰隆!
阴天霹雳。
“松手罢……”八卦苦笑,“师兄,下辈子,我还当你师弟。”
行槐装听不见。
“如意,”八卦怨毒道:“这辈子我成全你,下辈子我见你一次,杀你一次。”他咬行槐的手,“松手让我死!”
行槐吃痛地喊师傅。
一张符飘来,化作悬舟接住三人。
他们一见白衣道袍,忙整衣行礼:“师傅。”
“我才出关,就听见八卦与如意的喋喋之声。发生了何事,让你二人吵得面红耳赤?”
八卦抿嘴,如意攥拳,齐道:“无事。”
“既无事,便随为师回道观。”白袍掸掸衣袖,对行槐道:“你去钓些鱼来煮我吃。”
“弟子这就去。”行槐笑应。
白袍御舟飞行,道:“你二人之事,你师叔用木鱼告诉我了。为师只道你们闹几天,不成想鸡飞狗跳,要拉行槐一起跳崖。”
八卦忍痛般道:“弟子…再不敢了。”
“弟子虽对八卦有怨,”如意道,“他毕竟是我师弟,我不会怪他。”
白袍颔首,又问:“八卦,你此后有何打算?”
“从此心无旁骛,躬身来运城辅佐帝君,除尽天下邪恶,还世道太平。”八卦看眼如意,“这三族共道司,分内、外二司,我供职内司,这外司,荐了如意去。”
“你为何不事先与我商量?”如意不悦:“我不去。”
“你别端架子推辞。外司只管城外之事,内司的皇城之事你不必搅合,有我在。”八卦又道:“当着师傅的面,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的……嫂子,她诞子前,你报信给我,我回来看看她;待她平安生下孩子,我便回来运城,此生与她不见。”
如意默然。
八卦对白袍道:“师傅,您在此见证,若我日后死心不改,你便一掌打死我。”
白袍摇摇首,“见证不得。”
“为何?”八卦不解。
“因为为师,要走在你们前头了。”
道观堂前,八卦觑眼偷看。
师叔摔碎茶盏。“我早说他是你的煞星,叫你不要收他为徒!不要收他为徒!你说你下不去手,我说我杀,你不听。你不听好了,被他克得还能活几日?”
“我原以为不接触小槐,闭关就能躲过一劫,没想到闭关数年,寿元依旧如流星飞逝。师弟,人各有命,这就是我的命。”
“狗屁的命!依我看,一剑杀了他,我保你的寿元似雨后的笋子,长得又多又快……不杀他也可以,你别拦我用禁术救你。”
“莫痴。”白袍叹道:“禁术无用。”
八卦忍耐不住闯入道:“师傅,你莫听师叔胡言。师兄为人冰清玉洁,是明珠降世,不是煞星,是青华太乙门的福星。”
“没规没矩。”师叔扫他一眼。
白袍微笑待言,猛咳数声,手中茶盏落地。师叔跳起来扶他。他虚弱道:“八卦……快去,去找你师兄。”
如意跪在师傅跟前,八卦跪在另一边。
行槐注视躺地的白袍,端来的鲜汤打翻。他很轻地唤:“师傅?…睡着了么?”又转过身,“还没喝汤,我再去拿汤来。”
“师兄!”八卦哭喊,“师傅已经走了!”
行槐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