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返老还童的师傅?”
王僵小声指给赵鸦看,其中一个清瘦道士用八卦罗盘扇风,另一个滚圆道士用冰如意贴面,还有一个道士容颜未变,是行槐。
他看得出奇。
师傅的脸明明老得像树皮,为何当下光滑如冰?
小僵以为在梦里,望向远处的灵花异草,上有翩翩的巨蝶,每一只都有十个俗十三大,他更觉得是梦。
只是……他看向赵鸦。
往日做梦,鸦鸦在梦里都是小乌鸦,他能把鸦鸦搂抱住,摸一摸小羽毛、亲一亲小枣红;现在不行,赵鸦仍是挺拔的人的身形,他不能把他哥放在臂弯里。
虽然做不到,想一想还是行的。
他松松地托住臂弯,轻轻摇晃,仿佛怀里有个格外令人怜爱的婴孩。赵鸦说他像是头脑患疾、身体抱恙。他说没抱“羊”,在抱“鸦”。
这话不知怎么惹了赵鸦,可怜个毫无抵抗之力的小黑僵,差点被魁梧的二殿下拧成了攀竿的藤蔓。
王僵扭扭腰,咔嚓一声,把自己扭回来。他回头看后面有没有脚,担心扭得过多,会像上次一样头前脚后,两半身方向不一样。
他才往后看,脸上冲来一股烈风。
一只蝶停在咫尺之距,垂下两根触须搭在树上,像两道黑色石径。又露出蝶背上的一杆秤,两边的秤盘俱是罗盘,似圆凳。
蝶道:“请上坐。”
僵鸦相视一眼,问它:“你谁?”
“极品法器——八卦的罗盘。”
“师傅的盘?”王僵想到问,“当时在斗场,师傅将你砸飞,你飞出道观到春山上了?你怎不回去呢?”
“八卦惯摔我,我这次不回,让他来找。”蝶又道,“你们方才从云上跌下,是我及时收你们进盘,免你二人摔断手脚。”
“这里不是梦?”王僵问。
“此是八卦封存的往昔旧忆,那时青华太乙门尚在,他还在春山。我独自看这记忆千万遍,孤寂得很,你们便与我同游一次罢。”
“白玉尊师重道,”王僵道:“我窥一窥师傅的往事前,得先问问他准许与否。若师傅不愿,我不会看。”
蝶收回触须,“那你莫看罢。他这里的回忆,不想为他人所知;你去问他,他绝不会准,还会砸你的。既不看,我放你们出盘。”
王僵待应好,赵鸦飞身上秤坐下,道:“带路。”
“哥?”
“老头的乐子,不看白不看。”
王僵跳上秤道:“了解师傅,才能更好尊重师傅。”
蝴蝶穿花过树,飞至荷花湖。
水面如镜,一叶扁舟。
泼喇!
三道人影破出水面,跳上飞来的剑。
八卦一提草绳,绳上串有六条肥鱼。他拍鱼扬笑:“怎么样?这六条我三人一人一条,留两条给师傅熬汤,一条给小师妹养。”
如意抱住一柄荷叶,把跳到边缘的虾掳回叶中央。“师傅不食虾,师兄也不喜,这虾我便与八卦煮食一半,剩下一半留给师妹。”
行槐笑语:“我摸到两个蚌壳,画符烤给你们吃。”
他两手被蚌占满,便动了动指端,一张符出现在面前。符咒半深半浅,尚未完全画出,他忽然握指停画。
八卦:“怎不画了?”
“师叔若见我画符不用纸,又要赶我走。”
“师叔心眼窄,”八卦做个鬼表情,“他说逐你出道门就逐你么?不作数!师傅说的才算。师叔越对你差,我们越要对你好。”
“师叔如此讨厌师兄,必是有缘由的。”如意耿直道,“师兄有没有反思过,是何处做得不尽人意,让他厌恶了你?”
八卦:“你这张嘴可以闭了。”
“三位师兄。”凌空有声。
“小师妹!”八卦惊喜仰头。
师妹在剑上行礼。
八卦扬扬手上的鱼,“你不是喜欢看鱼在水里游么?师兄把最小的这条给你,你躲着师叔放水盆养,有闲无闲看看,解个闷儿。”
师妹锁了锁眉。
“师妹前来可是有事?”行槐问。
“你们在林中饮酒,被我爹看到了。”师妹忧愁地看八卦,“师兄藏在床底下的十坛酒,全被搜了出来。”
三人大惊。
八卦踏上剑:“救酒!”
“莫冲动,”如意道:“酒没了再酿就是。”
“什么‘就是’?”八卦急道,“有些事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我那酒是一滴一滴,用叶尖露水酿的,一月才舍得喝一坛。师叔定是把酒扔下悬崖,我守在崖下,还能接几坛。”
师妹:“师兄不必去,酒坛还在道观。”
八卦在剑上跌了一跤,“当真?”
“师叔有那么好心?”如意问。
行槐含笑:“师叔还是面恶心慈。”
“对不住三位师兄。”师妹突然道,“我爹‘表里如一’,有些坏。”
话落绳出,三人被仙魔绳捆住。
道观架起刑具,煮起沸锅。
千阶下,行槐与如意端端正正地跪,八卦的头垂在膝上,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苦也…”八卦道,“死到临头。”
行槐悄悄摸出符来,“你与如意贴在身上,任师叔如何打,都不会疼。”
八卦欲接,一道鞭猝然甩来打碎符咒,鞭梢扫破行槐的脸。
行槐别过脸,血落白阶,如红珠落雪。
卦意:“师兄!!”
师叔立在千阶上,居高临下吼:“亏你们叫他师兄,忤逆不孝的东西!”他捻诀将行槐摔向刑具,对弟子道:“把他绑上去。”
行槐被绑在沸锅旁。
“藏酒的是我,你要打也是打我!”八卦喊道:“师叔你不能趁师傅闭关,就代他惩戒我师兄,他到底是师傅的徒弟,不是你的!”
“你休多嘴,”师叔道,“惹恼了我,连你一起逐出去。”
“爹…”师妹小跑来,求情道:“师兄们饮酒为乐,但没有犯大错,您别赶……”
“你何时这样不守规矩!”师叔竖眉,“敢在爹爹面前,为他们说话!三从四德都忘了么?你尚未出阁,就得听爹爹的。”
师妹的脸变得惨白:“女儿,女儿知道。”
师叔下阶,将八卦拖到刑具前,把他的头摆摁,正对行槐的血脸。
“你要是再乖张行事,你好师兄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你想让我失去师兄……”八股恨道:“如果师傅知晓你害了我师兄,你师兄也不要你了!”师叔猛踢他一脚。
“你懂什么?我在救你师傅!只要能救我师兄的命,我杀百万个行槐也是值的。”师叔命令弟子:“将热酒装进酒坛。”
弟子从热锅中灌酒,个个烫得龇牙咧嘴,用衣袖隔住通红的手,才勉强抱稳十坛酒。
“你要做什么?!”八卦慌恐。
师叔笑一声:“八坛热酒泼淋行槐,两坛浸没他的手。”
锅下的火陡然升高,像地下喷涌浓红的水,猛撞在锅底,几乎要掀翻铁锅,似洪水决堤漫溢出来。
“谁敢!”八卦大叫。
众弟子面面相觑。
“若不泼他,”师叔挽挽皮鞭,“你们便将这滚酒喝下去,再滚出春山。”
“师叔,”行槐抬起弱柔的脸,吃力而平静地问:“为何呢?我做错什么了?”
师叔拧眉,错过他的视线,闭上眼,面色铁青:“你生来…就是错——泼他四坛!”
弟子扬手泼酒。
滋啦!
寒水淋焰柴般的水雾弥漫。
水雾过后,众弟子满地打滚,身上烫出数个燎浆大泡,而被一轮火盘遮住的行槐,无半点灼伤。
八卦滚跳起身,挡在行槐跟前:“要泼就泼我,别泼我师兄!”
“好好好,”师叔愤道:“泼他!”
弟子面色吃痛,再次扬手。
滋嚓!
灼酒凝冰刺,众弟子打滚,脸、手均有细小血痕。
冰如意拦在八卦跟前。
“师叔要打就打我,不要打他们!”如意远声道,“我是师叔看着长大的,你待我如父如兄,就是打死我也不要紧;可他们生为人子,上有爹娘,若他们爹娘知晓儿行千里受蹉跎,该是多么心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