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行槐一声斥喝,如意手里的法器就转了向,砰咚一响打碎石,将斗台砸出一个可怖的窟窿。真人哀怒:
“师兄…他是孽畜!”
王僵听言道:“江羽是人。”
“小子莫多嘴!”
八卦匆慌上斗台,把王僵和赵鸦挡在身后,道袍的敞袖有意无意地遮到江羽。他好声好语道:“那如意啊,即便吴羽会行囊术,还被师兄收了徒,他,他不一定就会害……”
如意:“怎么不会?!”
霎时黑云堆空,满山树叶掀腾翻覆。
“我青华太乙门千年,千年轮回浩劫。”如意握法器的手猛烈颤抖,仿佛被五雷符击中。“师徒劫…避无可避!师傅都没能……僵太白的恶毒之咒不可解!”
诅咒?
王僵不知为何,桩桩件件的坏事都与太白大人有关,仿佛太白大人是春山顽皮的小狐,今日在这里放火,明日在那里惹祸,似乎无恶不作,天生邪恶。
他不信有这么坏的僵尸,如意真人定是在泼脏水。
王僵再看,师傅纵身要打如意的嘴,口里骂他:“老小子臭嘴!多少年了?你还把这事拿出来嚼让师兄悲愁,你便是想让师兄哭瞎眼睛,让你我都没了师兄才高兴!”
“你昏了头。”如意怒目,“师兄的眼睛重要,师兄的性命不重要?!”他推开八卦,指住江羽,“这畜生会害死师兄。我若不杀他,养虎为患等他吃人,我跟你就真没师……”
“如意师叔,”江羽睁开泪眼,“我敬你,也敬八卦,可你们一个要杀我,一个拿麻药骗我……”他侧过脸看地上的鸟尸,泪流入鬓角。“你们害死了我的鸟。你禽兽不如。”
“禽兽怎的?我还要打死你呢!”
“如意师伯你太那个了。”王僵气道。
“‘那个’怎的?你跟他交好,我还要将你吊起来打哩!”
小黑僵一怒之下扯了扯师傅的道袍。
八卦先砸罗盘后砸人,攒拳一顿擂,疾踢如草上飞,跟如意从台上打到台下,从台下打到台上,像两团球滚地,将斗台的灰都扫了干净。
王僵趁着如意被打,偷偷接过赵鸦给的一把石子,觑眼钻空子,一个个狠狠地打在如意身上。
“你打得我,”如意大叫:“我身上痒!”
八卦吓得跳起,“你便是不洗澡长了虼蚤。”
“罢了。”行槐道。
卦意:“师兄?”
“你们既不愿见吴羽,”行槐弯身到木板边,背起江羽。“我带他走。”
“不可!”如意拦住行槐。“这孽畜离你远些,你兴许都难逃一死,何况你要带他走,跟他共处一室!师兄你糊涂,你引狼入室,你会死得奇惨,你尸首也不知在何处啊。”
行槐微笑:“师弟少说些不祥之语,师兄或许能活得更长些。”
“如意你臭嘴找打。”八卦道:“你将师兄气得带吴羽走了,就是在害他!你若心疼师兄,就留下吴羽,钻研术法破了那诅咒。”
“我不是诅咒,”江羽心如死灰,“我只是好吃懒做。”他把头歪在行槐颈项,“我的鸟死了…我不想再来春山,也不想回天山。师傅,你带我,走罢。”
“这诅咒不是儿戏。”八卦忧心道:“吴羽,为了你师傅,你不能走。”
“对对,你莫走,”如意思了思道:“师叔好酒好肉招待你。”
他从袍里掏摸出小玉瓶,“有佳酿。”
“这是化骨水。”行槐道。
“我老眼昏花拿错了。”如意取出一个纸包,“有鲜香调料。”
“这是毒药粉。”行槐道。
如意举起冰如意道:“夏日酷热,我的法器可为好吴羽解暑。”
“你,”行槐抽出只手,把法器顶端扭开,一瞬间各种暗器小刀“当啷”落地。他摇摇头道:“没藏好。”
八卦瞅眼如意,如意缩颈不作声。
“师傅,”江羽道,“带我走罢。”
王僵看江羽萎靡的背影,知道这次是留不住他了。
“食不食饭了今日?!”膳堂突然传声来:“等半天了!不趁热乎吃要贴暖温符,你国库的家底也不敢这样掏!鸡鸭鱼肉冷了再热无妨,可今儿杀了鹿,鹿肉会柴!”
“师傅……”江羽流泣。
“你莫哭,”行槐愧疚道:“无人可拦我,我带你走。”
“不是…我好饿,吃一顿再走罢。”
僵鸦带江羽先回卧室换衣,不曾想在柜里遇到凶蛇恶鸡,又在里衣发现千根铁筋。去膳堂吃饭留心,用银针试毒一黑到底,捻一粒米放入冷水里,水花咕噜冒浆泡沸起。
赵鸦封住江羽饿口不准他吃,王僵携银针去找行槐说理。
小僵才出膳堂,远远见两棵树上吊两个人,分别是如意和八卦。师伯坐树边喝茶,左手拿一卷经念,如意和师傅就把头摇成拨浪鼓,说“头疼!头疼!”再不敢动江羽了。
王僵回膳堂把话跟鸦鸦说,鸦鸦又告诉管饭食的道士。
惨江羽吃上了无毒的肉。
王僵往江羽碗里放个鸡屁股,没有听到往日的谢言。他再也没见过如此安静的江羽,情知是在难过,就安慰道:“小鸟不在了,你别伤……”
江羽嚎啕一声:“鸟不在了!”
王僵又道:“小鸟没了,但你还……”
“鸟没了!”江羽崩溃。
王僵再道:“小鸟死……”
他嘴上被贴片止言羽。
“你嘴上抹了老胖头的毒药粉么?”赵鸦揪下他的脸,“往江羽伤口撒盐,抹胡椒粉,泼热鸡汤的。不会说话别说。”
王僵把头挨挨鸦鸦的肩,止言羽又被收走了。“我是想让江羽开心一点。”
“除非他的鸟回来,否则他要哭一辈子。”
王僵眉头皱皱,没了主意。
本来能救下小鸟的,要是他再坚持一点,把小鸟拿到斗台下,小鸟就不会被打成纸片,江羽也不会失魂落魄,食欲大减,最喜食的肉只吃了三百片。
他跟赵鸦说内心自责,想寻求慰藉,然而赵鸦什么也没说,好像觉得说得对。这让小黑僵遭受双重打击,抬袖抹起眼睛。
一阵小鸟叽喳。
王僵以为赵鸦学鸟叫,觉得奇怪,鸦鸦明明连鸦叫都不想叫,怎么会学鸟叫?他放下袖子一看,桌上有三只鸟,不是美美、仙仙和娇娇,就是娇娇、美美和仙仙!
他把埋脸睡在食盆的江羽扯起,扇巴掌一样飞速揩掉米粒,然后把小鸟推到他面前道:“赵鸦救了小鸟。”
江羽捧起三只鸟,手里像托一顶沉重的冠冕,高叫:“是我的鸟!”他把鸟放回头、肩,一张脸几乎要跳到赵鸦脸上。“玉树郎还会起死回生?如何救下的?”
“当时呆僵问你要鸟,你不给,我预料它们命里有一劫。”赵鸦取出符道,“我离台时用符换鸟,把真的鸟换下,假的纸鸟换上。”
“大恩不言谢。”江羽要磕头,“你是爹我是儿子。”
赵鸦起身抓鸟,“我收回救它们的念头。”
“你打死我行,”江羽缩头,“不要打我的鸟。”
王僵抱住赵鸦的腰,赵鸦登时坐下,掰他的手,没话找话问道:“江羽你,你怎么没被棍子打死?”
“托玉树郎的福,我那时惜命不想死,拼命画稻草……还是唤行囊符罢。”江羽揉小鸟的头,“画了符,正好我被打得七窍流血,就将血装到皮囊里化成了我,去挡道友的棍子。”
王僵言由心生:“那道友是坏……”
他把话咽了回去,因为看到瘦干道士走过来。
黄袍背个包袱,面上诚惶诚恐,眼神忧愁悲戚,扭捏上前,唯唯诺诺地叫江羽:“师伯的徒弟、道门的传奇、斗法的第一、卓越的上进、道力无人可及的你,还好么?”
江羽吃了半天饭才回头:“呀!稀客!你叫我么?”
黄袍赔笑:“不然我叫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