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姐，”夫子突然问：“可有一解？”
王僵随口道：“僵太白过河拆桥？”
“尚未过河便先内讧了。”夫子笑：“人族举族御敌，僵鸦两族奈我们不得，这僵太白气急败坏，虐杀羽族出气，羽族羽皇凉透了心，便拖家带口投奔了我人族。”
王僵心道又不同。
族长说白僵族没有迫害羽族，反而曾经两族交好，后来羽族背叛白僵族去跟人族好……至于羽族为何背叛，无从得知。
妙好：“不知是我阅历尚浅，还是史书记载有误？怎的白僵王动怒，对羽族发泄这样草率的缘由，便让结盟分崩离析？按常理，人族固若金汤，他们不更该齐心协力么？”
“史书怎会有错？若万物都严谨深奥，无形气如绣娘手中丝，有形阳似烧窑炉中瓷，那我与你吐息前，还需追本溯源想这气何来？与你立暖阳下，还得忖金乌何物构之？”
“再者，”夫子喝茶，“僵尸族与羽族从来薄情寡义自私自利，他们的结盟好比未经水火锻炼的窑头土坯，小雨淅沥便可使其成泥浆，更何况我人族如大雨滂沱？那羽族一瞧，孰是归宿当下立判，弃僵从人。”
“之后呢？”王僵问：“人族与羽族交好，击败僵尸一族，既然有千年前的同盟之谊，为何当下两族关系却不好？”
夫子：“自古言‘狗难易其食，本性难改之’。羽族既背叛过僵尸族，自然，到了人族也不安分。人族普渡之战后，羽族作恶多端，百姓难以容忍，先帝便携众道长，将其罚至极厄之地——也算恶有恶报。”
“放屁！”赵鸦大怒。
笔墨飞，泼得那夫子脸团黑；鼻插笔，满面墨汁淅漓漓；乍看一眼惹人嬉，满堂瞬间安静静。
王僵护住肚子。
“太虎了。”妙好掉过头看他。
王僵放大胆子，问抹头揩脸、颈面皆黑的慌乱夫子：“夫子你，你可有事？”
“吴小姐，”夫子赞赏道，“能文能武，乃大才也！”
王僵见他案前数道墨汁，连清茶也混入了墨，变得浑浊难辨，然夫子端茶抿了数口，才发觉喝了墨，张开染黑的嘴大笑。
“古有王大诗人撞醋缸，今有我史小夫子喝墨茶，妙也！吴小姐成就老夫一段佳话，老夫不胜感激，无可为，唯在女使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夫子下堂：“今日便先到此。”
众人：“谢夫子教诲。”
王僵回房路上，妙好不停道：“今日一举，你算在妊仙宫声名远播。无论哪个夫子，哪怕被你打，也都对你无怨，还要夸你。”用帕子羞他脸：“你好惹人怜爱。”
“今日之举，妙姐姐认为好？”
“好得很！我要为你写上千言颂诗，今儿就写，写他个通宵达旦七日七夜。”
“你不去看明日盛宴么？”
“有何看头？傻愣愣地站半晌。”妙好绞手帕，“龙椅至上，往下依次三阶三站：两门道士一阶，文武百官一阶，后宫妃嫔一阶。我呢，是道士，之后封官进爵，现下又住宫中；若如此，可不将我劈成三瓣么？”
“无人知你是道士。”王僵商量道，“妙姐姐，我想妊仙大概也有阶站，我们去看看，长见识也好。”
“小僵妹妹，是你想去啊？恐怕不用我去，我的符咒陪你去就成？”
“神机妙算。”王僵诚恳道，“小僵不靠你的符咒，可能一步遇一道士，十步之内便被晒死了。”
“画符行，”妙好双眸带亮：“把小燕子拿出来，我揉揉他。”
“他在生气。”王僵轻语。
“这样啊，”妙好附耳，“那你晚上哄哄他。”
王僵哄道：“赵鸦，我明日洗青枣给你吃。今夜早些睡，好不好？”
赵鸦在被子上踩来踩去，走来走去，跑来跑去，跳来跳去，终于道：“史老头满嘴胡言，我要杀了他。”
“夫子讲的与你所知不同。他惹你生气，他是坏人。”
赵鸦扑到被上，两爪一抻，看王僵道：“我所知的就是事实。人族和白僵族欺负羽族，纵然我不知如何欺负，但就是欺负了。白僵族已灭，我无从为羽族报仇，但人族，待我杀了兄长后，也非灭他们不可。”
“妙好呢？你也要杀她么？”
“一个不留。”
“即便她没做错什么？”
“我只杀有罪之人。”赵鸦厉声：“而人族生下来就有罪。”攥住被子，片刻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无理取闹？”
“王僵只是觉得，你有点累。”
“什么累？”
“要杀好多人。就算挥一刀斩百人，人族那么多人，你也很累的。”王僵起身到外侧的被窝，“你的被窝我暖好了。去试一试？”
赵鸦迈爪钻入被中，窝了窝道：“尚……”
王僵压上他被子。
“重死了，下去！”
“我重么？”王僵支起身，“可你背负的东西，比王僵重得多得多。”
赵鸦一怔。
王僵贴下他额头：“我希望，只有王僵能让你重，其他的都不要。”回到自己被窝：“如果可以，王僵也想出现在你梦里，在梦里让你觉得有点重——晚安。”
“……滚你的梦。”
赵鸦把被子蒙头。
王僵晨间起身，梳妆点灯，出门取符文，归来吵醒梦中人。
“好吵。”赵鸦揉眼坐起。
王僵端盘青枣，坐榻上递给赵鸦道：“下次会轻一点。”笑了笑，“女使姐姐才拿回的果蔬，就被我截走了。她给了好多枣子呢。”
“你起得倒早。”
“你记得今天要做什么吗？”
“我不是猪脑子。”
赵鸦钻衣，王僵与他赴宴。
“妊仙待会儿莫怕。”轿外女使道：“天家虽圣威，然对妊仙是敛威显柔；尽管待会儿帝君在旁，妊仙亦无需胆颤。”
王僵诧异：“你是说，我们不站在三阶中任一阶，而站在圣上身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