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别多嘴。”
王僵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比画,双腿一蹦一蹦,又侧头看赵鸦,结果未注意绊到石头,近乎跌倒:“唔唔。”
赵鸦一点王僵双膝,继续行路。
王僵膝盖软麻麻,像搓揉的面团。动动腿,竟能左立右抬、前踹后踢,跟人族无异。他并足跟,脚向外一别一收,像蝴蝶振翅,心下高兴。
鸦鸦给了他一双新腿。
王僵抬头,学赵鸦背影走路。走两步,习惯性跳一步,然后摔一跤,这时往往会看到赵鸦回头,像看小猪一样看他。
摔了几百次跤,到了人族城外。
赵鸦收回羽毛。
王僵问知封嘴的小羽叫止言羽,而赵鸦浑身的黑羽都可以用来封嘴,不觉又沉浸在赵鸦是天下至强的敬佩中。想夸赵鸦,一回神看他拔剑上前,惊呼不要。
然而晚了一步。
蓬嗡一响,茸鸦登场。
赵鸦:“?”
王僵抱起赵鸦拍羽上的灰,“你听我把话说完:人族与我族每月十五互市,准一位僵尸进城经营;哥哥去过城中,告诉王僵‘来运城’国运笼罩,会削弱僵尸力量。王僵想你天生神力,更会如此了。”
赵鸦运转神力,“削弱大半。无妨。”抽出似鸡毛的小剑,“我今日一定要去。”熟练钻衣,“呆僵你别怕,且到城门一试。若能进,皆大欢喜;若谁人阻我,我送他归西。”
王僵心想自己被族长除名,所做所为便与僵尸族无关,也不会连累全十哥哥——鸦鸦急切进城,大概是饿了。还是先去试试。
“好。我们去。”
近城门,“来运城”牌匾光耀夺目;把守卫兵交叉剑戟,威风凛凛;城楼红袍道士手持八卦罗盘,谈笑风生。
王僵一来,就想起进城要路引,若拿不出凭证,他试都没必要试,会被直接当成流民逃犯抓走。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王僵紧张地摸摸肚子,瞥见守卫凝视他的腹部,随后取出一叠画像,对照一看,试探问他:“你是那回家探亲的吴小姐么?”
王僵权衡被认错好过被晒死,于是冒用“吴小姐”的身份。出乎他意料,守卫没再盘问,而且毕恭毕敬开了外城门,放下吊桥,护送他过护城河,入了内城。
他虽云里雾里,好歹混进了人族。
王僵放眼看,穿绫罗绸缎的人好多,雕梁画栋好多,琳琅满目的商货好多,比僵尸村繁华好多。
他思索如果要不饿肚子,就得赚银两买吃食,而要赚银两就得帮人干活。他有一技之长,擅长缝制衣物,可以到绸缎铺赚钱。当下肚里饿,打算先带鸦鸦赊账去吃饭,赚了钱再还。
至熟肉铺前。
“一只烧鸡多少钱?”王僵问。
“不要钱不要钱。”店家忙拣两只烧鸡包好,用草绳捆扎,双手奉上:“您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若小姐不嫌弃,随时来,小店屠宰的家禽都新鲜,味道一绝。”
王僵再三确认:“真不要钱么?”
“小姐您真折煞小的了!您屈尊来小铺,小的就是三生有幸祖上积德。”店家一拍脑袋,“瞧小的这记性,”送上一小香囊。“差点忘了赠您这安神香。”
王僵不便多问,道谢后到偏巷同赵鸦吃烧鸡。“城门的守卫对王僵很客气,店主亦是恭敬,为何呢?”思忖道,“难道吴小姐是达官显贵,好意施惠,名声很好,无人不晓?”
“我看看。”赵鸦打开香囊抓把香粉,闻了闻:“这是‘安胎香’,由桂圆和莲子磨成粉,有安胎祈福之意——来运城似乎极重视怀胎的人。”
王僵道:“赵大婶说,人族孕者会去宫廷,貌似地位很高。”看茸茸的赵鸦,“人待我好,可能是看我肚子大大的,像怀了胎。”
“那正好,你扮孕者进宫。”赵鸦道:“我来人族,正是想招兵买马,与兄长抗衡。王僵,现如今混入人族宫廷发展势力,对我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我未去过宫廷,但从你兄长狠心打你看出,皇族的权势之争很激烈。我想人族大概也是这样,宫里危险。”
“哦。”赵鸦吃两口鸡腿,又吃两口,说:“你怕了。”
王僵抚去他小喙边的碎屑。
“王僵是怕你受伤。”
赵鸦别过脸道:“受伤你帮我治。”
“王僵有些惴惴不安。当下先顾好生计,等在城里安顿下来,打听宫里的风声,我们再决定去宫廷不去,好么?”
“也行。”赵鸦点头:“得有个万全之策。”
王僵寻绸缎铺,路过鞋店,见摆在店外长桌上的鞋面鲜艳靓丽、样式奇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店中掌柜前来:“小姐看上哪双鞋?”
“没——”
“玫瑰绣花的?小姐你眼光真好,多少‘妊仙’争着抢着要这鞋面,前一向有市无价,想买都买不到呢。”掌柜仔细挑选,手抚绣纹:“这双小姐穿得舒服。”
“姐姐,”王僵道:“我是乡野之人,初到城中,不知‘妊仙’是何。可否告知一二?”
掌柜笑:“那我给你指条明路。我们来运城,又名‘来孕城’,风水宝地,易养胎养气。自开国立朝,敬重怀胎之人如若父母,亲比手足。要是孕者年方不到二八,便称‘妊仙’,可进宫享山珍海味拥荣华富贵,待诞下婴童,母婴俱受封典,衣锦荣归。”
王僵担忧:“这样是否会增添恶俗滥气?譬如有不明事理的父母,为争名夺利,强迫自己的小孩怀胎入宫?”
“初有此不正之事,后来圣上设‘八卦宫’,由八卦门道士验别妊仙怀胎自愿与否,便解决了此忧患。”掌柜目光落在他肚上,“小姐,你是——?”
王僵肚子有点痒,已在脑海浮现赵鸦无聊歪头,不小心用头顶羽毛蹭到他的画面。不假思索道:“我心所向。”
“好事成双。”掌柜将鞋放入锦盒,递给他:“你若有意入宫,便到前街的妊仙堂敲登云鼓,敲四下,自有人备马车送你进宫。”
王僵谢过,一路走,一路被送东西。
至绸缎店,他全身金的、银的、圆的、扁的,连腰间也挂满璎珞、翡翠、玉坠,珠光宝气,让店伙计大吃一惊、拱手作揖:
“小姐要什么绸缎?”
“我来找事干。”
伙计登时骨软筋麻,一根面条似的晃倒,逃命般奔上楼喊:“今日非死不可了掌柜!妊仙来砸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