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王僵悄看全十的提示,“千年前的三族大战,羽族背叛僵尸族,投靠人族结盟,害了僵尸全族。人族与我族的关系也差。唯有蝠族忠诚于太白先祖,不过当下也不与我族来往。”
族长仰视祖宗牌位,眼珠映烛光,仿佛曾目睹极盛辉煌。“先祖苦啊。身陨不说,还背负骂名,你们不知他族如何诋毁太白先祖!若是知晓,气得根本睡不着……”
“族长知晓么?”王僵问。
“自然。”
王僵不解:“可族长睡得很香。有时王僵路过族长的棺,听到棺里打雷,吓了一跳,挪开才知是族长在睡觉。”
王僵忽然感觉有杀气。
族长指一指蒲团,微笑:“孩子,来给祖宗磕头。”
王僵一想不是才磕过么?
他前去,族长一棍风来,他急忙抱头躲过。
“我的棍!”
王僵望去,族长跳去追棍,气得直嚷:“王僵罚跪祠堂!全十没看好他,让他出言不逊,连带罚站。不到天亮,不准动一步!”
祠堂闹哄哄一阵,群僵各自回棺。
王僵跪地,屁股被全十踢一脚。哥哥说:“受罚也受得机灵点。蒲团不比地软?去跪在牌位下。”
“族长说不能动。”王僵对哥哥一笑,露出两颗小白尖牙。“哥哥别担心,除了阳光晒王僵,王僵是没有痛觉的。”
全十:“让你去就去。”
王僵又被踢一脚,面朝下砸地。全十紧张不已,立马用腿扶他头。
“牙齿有事么?没摔断罢?!”
王僵垂脖闭眼,静默不语。
“你说话啊!王……”
“略略略——”王僵吐舌露笑,“逗哥哥。”张嘴用手指指尖牙,“啊,王僵的‘膏肓牙’好好的,没有事。”揉揉额头,“方才是我的头碰到地了。”
他看全十笑了,以为哥哥高兴,直到被哥哥打得眼冒金星、拎起衣领放在蒲团上,知道又说错话了。
王僵老老实实跪好,时不时被哥哥踢一脚。
“说你运气好罢,”全十发牢骚,“出村从不打伞,那太阳见你就羞涩,躲在云里不出;又譬如今晚,那符咒像骤雨向你打来,你都一一躲过。”
他哼声:“说你运气不好,帽子弄丢,还被族长抓到;若不是我,你倒霉去了。”迫视王僵,“还有,你以后少嚼蛆乱说话,别害我一起受罚。”
王僵笑然:“有哥哥陪王僵,还能给王僵讲故事。”拉过全十的手,拨一拨哥哥手臂上的黑绒,“昨日讲白僵和黑僵,王僵记不太清,唯记住哥哥说,黑僵身上长黑毛毛。”
他伸出白净的手。
“哥哥,为何王僵没有毛毛?”
“你是小僵尸,长大就有了。”全十急急抽回手,“别挠我手臂。”
王僵的手有些痒,一看是一片毛毛,不由得啊呀:“哥哥,你的毛毛被王僵扯下来了!”搓看,“好像是黑狗毛。”
全十:“……你不说话,没僵当你哑巴——还听白僵与黑僵么?”
“听!”
“白僵四海至强,我们黑僵与祖先相反,四海至弱。”全十无奈道,“若是村里出一个强者,我们的处境,或许不会这么惨:要吃无吃,要穿无穿。”愤恨,“只能偶尔跟人族互市,换些吃食。”
“没事的,哥哥,黑僵饿不死。”王僵道,“王僵上次饿成一片纸,也还能跟哥哥去挖土豆。弱一点也无事,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你懂个屁。”全十道,“我也想安稳度日,可要何没何。跟人族互市,我族万般小心,他们依旧避我族如蛇蝎——我族哪有蛇蝎厉害?”
“王僵难过。黑僵是人尸变的,按理两族该友好相处,可人族待我们不好。”王僵扭自己辫子,“黑僵也是很难的,人尸先要在风水宝地土葬,兴许要几百年,才可能变成黑僵……人尸这么努力了,却不受人族待见。”
“你找谁说理去?人化僵记不得往事,连姓甚名也不知。你的子孙后代,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怎能对你好呢?”
王僵好奇:“王僵有子孙么?”
“我捡到你时,你才十一二岁的模样。不可能。”全十端详他,“你是黑僵,死时多大岁数,化僵便是多大岁数,故而绝无子孙。你跟我几百年,黑僵百年一岁,你也还小。”
王僵望祖先牌位,问:“哥哥,白僵也是死时几岁,化僵便几岁么?”
“没有。”全十道,“白僵生来便是僵尸,天生神力,不用死人变。”
“生来?”王僵困惑,“为何祖先跟我们如此不同?”
烛光跳动,全十的脸半明半暗。“抛开问题不谈,你饿了么?”他转身跳远,“我去挖土豆烤。”
“哥哥,族长说罚你——”
全十头也不回:“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祠堂剩下王僵。
他一想哥哥挖土豆要些时辰,而族长往往一怒就回棺睡觉,因而他此时便是有空,可以去拿帽子。
至村头古井旁。
王僵走到井边的阵法前,四处张望无僵,才压低声音道:“我是僵王僵,要出村。”
他把手触碰石头,阵法一亮又一暗,显个荧绿的“准”字。同刻罩在村门的结界打开,他顺利出村。
寻路前往,却到一分岔口。
王僵立在竹林路口,看右边阴森森,左边盈亮亮,思忖纵然记不清路,然人都喜欢站在亮处,就是左边罢?
他跳过去。
明月高悬,竹叶簌簌,落了王僵满帽。他停步摘下帽子拍叶,目光落在地面,骤然一震,地面竟有一个大黑影。
黑影在他头顶!
他抬头尚未看清,胸膛被重撞,冲力直将他种进土里,余势未衰,还向远处犁了一道深沟。
王僵第一反应是衣服破了。
第二反应是身上的人给的,一把冰冷的刀抵在他心口。刀身映照一男子柔厉的眉眼,额上挂薄汗,声音虚弱道:
“救我,或死在我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