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期望、崇拜…仿佛一块块巨石压在她的肩头,可她生性自大,认定自己生来就能荡平一切难题。
她一边承认人有极限,一边却自得的处在极限的边缘。
是什么造就了她这副心态?是这副天生强大的躯体,是那无法被逃离的命运,还是那被迷雾遮掩的心之屏障?
如果答案是最后一个,那她的悲剧是必然的。
*
都说当今陛下容貌昳丽,就和那出身低微的母妃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穿着华美的袍子,因动作急促衣衫稍显凌乱,长袍的衣角还沾了些混浊的泥土。
头发淋了雨,湿漉漉地蜷曲在额角,宛如出水的海妖一般。那双墨色的眼睛则目不斜视,仿佛周遭一切事物都只是浮光掠影,没落进他的眼里,法官和助手也明显被排除在外。
他高傲地扬着头颅从两人中间穿过,微湿宽阔的袖子擦过两人的手臂。
虽隔着衣物,丝绸布料重那股湿冷的气息依旧渗透进了骨子里。
这副无所顾忌的狼狈姿态,将他身上不知何时寄生的某种惨淡的气质衬得越发明显。
按理说,龙族从古至今便是威严与尊贵的代表,这种近似凋零之美的气质,是不该出显现他们身上的。
许是如今皇室式微,他的存在,本身就象征着一种凋零。偏偏他又长得清丽,反而将这种美衬托得更加讽刺。
就像在一片腐烂土地上开得过分招展的花。
就连见多识广的法官,在目光不经意触及到那双空洞的眸子时,呼吸也有过短暂的凝滞。
两人望着这道扬长而去的背影。
助手不由感叹:“就算当今陛下不受重视,身边一个跟着的人都没有,也太过怠慢。”
但他忽想起那身打湿的袍子,又补充道:“当然,说不定是自己逃出来的。”
这种事时有听说。皇宫里传陛下又不见了,但最后总无一例外出现在阿梵珈大人身边。
像是某种孩子的把戏。
“这哪有身为皇帝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口吻却带着几分傲慢的数落。
这就是当今陛下的境遇。任何人都能对他施加评判,他站在那里,就是让人评头论足的。
尤其是近年在新时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他们对腐朽的皇室总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唏嘘而怠慢的态度。助手也是属于这一时期的人。
与之相对,像法官这样的老官,曾亲临过皇室的强盛与兴衰,也见证过时代新旧交替的变迁。
他们这类人,对皇室的感情不免更复杂些。
唏嘘亦有,同情亦有。
倏然,法官忽沉着地朝助手反问。
“历史上,清廉公正的明君也有,骄奢淫逸的昏君亦有,且数量不分上下,如此,哪样才是皇帝的样子。”
他的口吻并不存在数落。助手便诚实作答:
“那自然是前者了?滥用权力者无一例外都被后人唾弃。”
法官淡淡笑了声。
“你说的,那是好皇帝的标准。”
助手陷入沉思。
法官再次开口:“你能否认那些昏君存在过的事实吗?事实上,每个时代会诞生怎样的皇帝,本就是由时代所决定的。”
静谧的走廊中,老者的声音仿佛时光中发酵的杜松子酒,低频声线显得浑厚而悠远。
“况且,当命运给一个本按部就班的人开了个玩笑。对他来说,这并不完全公平。”
说完,老者无声地叹了口气。便拖起还算利落的步伐,朝着走廊出口走去…
天空像是破了个巨大的口子,雨水倾盆而下,宛如团簇的流星砸在地面。
躲在屋檐下的侍从们望着庭院外鲜艳的玫瑰,情不自禁露出惋惜的神色。
这些花,怕是将尽数折损于这滂沱大雨之下。
另一边,昏暗的会客室在淅沥沥的雨声下透得越发死寂。
沉默的女人靠在沙发上坐了许久,面对着窗外昏沉的夜色,指尖夹着一根烟。
白烟凝结成线在手背上盘旋,烟芯忽明忽暗,映衬着女人淡漠的眉眼。
直到烟雾散尽,女人终于俯身,将烟头用力捻在烟灰缸里,至其扭曲得不成型,才松开微微沾了烟灰的手指。
女人慢条斯理拿起一张手帕擦拭,娟质的帕子细致擦过每一根手指。
四方巾一角绣着朵百合花,便跟随着她的动作在半空摇曳,也活像悬空在凛冽暴雨中一般。
直到手上彻底干净,女人才停止了擦拭的手。
这时,门外却传来喧闹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半晌,紧闭的房门便被一道热烈的身影闯入,就如同一团灿烂灼烧的火苗,烧进这间昏暗湿冷的房间里。
阿梵珈没回头,表情依旧淡漠地,透过眼前这面碎着霓虹波纹的玻璃,见这团火焰一路烧到她的跟前。
只见眼前的男人脸颊微红,嘴里喘着热气,脸上还维持着面对门外阻挡的近卫官们恶狠狠的霸道的神态。
但两人对上目光的一瞬间,他的神色便蓦然转柔,浮现出恰到好处的乖巧来。
“我…我是见雨这么大,雷声这么响,你一个人在屋子里呆着…”
他轻声开口。
身上衣裳狼狈湿了大半,头上那对湿漉漉的龙角还挂着雨水,墨色的眼眸却映着璀璨的光,亮晶晶的,整个人有种笨拙的可爱。
阿梵珈偏了偏头,鬓角的发丝顺势滑落眼角,嘴上直截了当地点破。
“我不怕打雷。”
其实阿梵珈出生那天,也是这种暴雨天气。也许从那时就奠定了。她的人生必定会卷入某种风雨交加的命运中吧。
但眼下,空气中的旖旎确因她这声无情点破消了大半。
篁铃气恼她不解风情,干脆回怼。
“那我说,我就是想来见你呢。”
但他明知道,阿梵珈来心思的时候,他的那点调情手段根本不够看。
相反,她没有心思的时候,比谁都冷硬无情。
“但我不想见你。”
她任何人都不想见。
篁铃不会是那个意外。
阿梵珈冷漠地说。
篁铃顿时表情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受伤。
他直直盯着女人的眼,不甘心地说:
“你看,我全身都湿了。”他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像是狠心下一般,一层一层,将这样在阿梵珈面前把湿重的衣物脱下,层层堆积到脚边。
直到仅着一层轻薄的里衣,他执著地盯着她,咬牙切齿地补充。
“就算你不想见我,也不该让我这幅模样走回去吧。”
他微微俯下身,双手支撑在阿梵珈坐着的沙发扶手上,轻薄的宫廷样式衬衣被他粗暴解了领口,细长的飘带垂落,在阿梵珈冰冷的手背上轻晃。
阿梵珈回望着他誓不罢休的眼,雷光闪烁,在某瞬间将他的脸照得透亮,也将他眼底的偏执照得一览无余。
她嘴角扬起一抹讥讽,反问道:
“又有何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