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幸散尽家产把自己从公安局捞出来,公司倒闭的时候,浑身上下只剩一部手机和两百块钱。
张蠡给他打了一通电话,隔着屏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问他在哪。
所有事都发生的太快,叶幸脑子里乱的不行,留了句让他不要操心就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人到中年又变回曾经一贫如洗的身价,心态倒是完全不一样了。
叶幸沿着曾经去公司最常走的那条路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停在一家路边的“苍蝇小馆”门前。
正到饭点,门口飘出炒菜的油烟味,闻惯了高档餐厅的熏香,时隔多年再闻到如此重油重盐的香气,竟然莫名有些心安。
他揉了揉肚子,推开门走进去,只不过这一次没有穿着西装的服务员带着笑脸迎上来为他介绍菜品。
叶幸随便找了一个空位置坐下,挑着点了两道菜,一道尖椒炒肉丝,一道冰糖雪球。
菜很快上齐,分量十足,老板态度也很热情,见叶幸正月十五一个人出来吃饭还送了一碗汤圆。
是啊,今天是元宵节,他原本是打算带裴时也回家给老爹老妈上坟的,可惜没机会了。
叶幸咬了一口汤圆,黑芝麻馅的,甜到发腻,他赶紧夹了一筷子肉丝塞到嘴里。
肉刚一入嘴,叶幸的整个神经都在一瞬间炸开,这道尖椒炒肉丝的味道很独特,跟他在任何一家饭店尝到过的都不一样,和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口味完全相同,他这辈子忘不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叶幸不愿相信,用筷子去夹另一道冰糖雪球,夹了几次没有成功,直接扔了筷子用手抓了好几颗吞进嘴里。
味道一模一样,就连一份冰糖雪球的数量都分毫不差,叶幸大脑翁的一下,呼吸猛地停滞,一种不详的预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叶幸放下筷子,静静盯着桌上的几盘菜,空气凝滞的十五分钟仿佛过了八个月,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断拉扯他的心脏。
问还是不问?叶幸踟蹰抬起凌乱的头,望向柜台的方向,老板似乎也注意到他糟糕的脸色,放下账本站起来。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叶幸在心里急促的默念,抱着一丝侥幸,只要老板不过来,他就不问。
但在这样一个喝凉水都塞牙的时候,往往事与愿违。
老板走过来,弓背关心叶幸的状态:“您好,我看您一直没怎么吃菜,是味道不满意,还是身体不舒服呢”
“没有,菜很好吃”,叶幸麻木摇摇头,抱着做后一丝希望和祈求问出那句最不想听到回答的问题。
“就是……”,开口嗓音有些沙哑,叶幸停顿两秒,“我想问一下,大概去年七八月份的时候,有没有一个高高瘦瘦,长得特别漂亮的男生在你家订餐,每天都订,次数最多的菜就是这道冰糖雪球”
叶幸看着老板的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看穿。
“嗯……这个,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老板思考片刻,记忆已经些许模糊:“长挺高的,留着一头黑发,眉毛一上一下有两颗小痣,是个挺有钱的小老板,姓裴,您说的是这个人吗”
尾音落下,叶幸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在意识回笼之前,胃里掀起一阵翻江倒海,他慌忙从口袋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捂着嘴慌不择路逃出饭店。
“哕”
刚吃进去的几口菜全都吐在地上,叶幸撑着路边的树大口喘气。
假的,全都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吃过的饭是假的,爱是假的,现在再看或许连他们当时相遇的那场车祸都是假的。
裴时也,我要杀了你。
农历正月十八,新年第一场雪突兀地落下,叶幸搬回农村的老房子,靠发小帮助在村里的针织厂找了个计时拿工资的工作,计划攒点本金,东山再起,每天十二个小时,一周白天,一周晚上。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习惯了办公室舒服柔软的老板椅,再去做这些高强度的脏活累活,叶幸的身体连一个月都没有坚持下去,就病倒了。
连续低烧一周,村里的小诊所一直治不好,医生不敢继续耗着,劝他到城里的大医院去看看。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叶幸心里虽然舍不得钱,再三思索后还是叫了辆车去了。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体力劳动负荷过重,身体应激性的炎症反应,属于正常病程的一部分”
“需要住院吗?”
“都可以,看你自己的想法,住院的话更安心,不过回家慢慢吃药也能好”
“那就吃药吧”
叶幸提着药从医院大楼出来,冷风扑头盖脸吹过来,他打了寒颤,掏出手机看了眼微信余额,心疼地裹紧棉袄抱住自己。
叶幸迎着风往前走,不知道从哪吹过来的沙土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他只能低头用手挡着继续走。
滴,滴。
前头传来两声鸣笛声,叶幸猛地抬头,一辆黑色宾利正径直朝他开过来,挡风玻璃后的脸越来越清晰,逐渐和记忆里那个人重合,后者似乎也认出他,一脚急刹停在跟前。
车门打开,裴时也从里面出来,打扮得光鲜亮丽,没事儿人一样笑着跟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叶哥,我好想你”
想你妈,叶幸心里破口大骂,一句话都懒得说,箭步上前,抡圆胳膊狠狠一拳玩命砸到裴时也的侧脸上,当场见血。
“嘶”,裴时也踉跄着靠在车上才勉强没有摔倒,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道:“叶哥,你不想我吗?”
“……”
刚才一下,叶幸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低烧未退,他现在头晕得难受,不想思考。
“赶紧给我滚”,叶幸掠过不想见的人想要离开,手腕却被人从后面用力抓住:“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