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的年纪,正值壮年,却「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①」。
岑江辰的脸是十分周正的,眉清目秀,鼻梁挺拔,下颌线条清晰分明,五官干净利落,恰到好处,从小到大,光说岑江辰的脸,也一直是佼佼者,放到今日,出了门也是抓人眼球的存在。
那样周正的脸,却配上了一双桃花眼。眼型狭长,眼尾上挑,本应该辉盼生顾,可现在如死水无波,如枯井空洞,如暗夜无星。
——没有情绪,没有光彩,没有温度。
——那不像是一个活人的眼睛。
只有偶尔机械性的眨眼的时候,才能恍然惊觉,面前的人仍旧活着,那双眼睛,还是活人的。
岑江心静静的靠近,动作都变得轻盈,仿佛怕惊着面前的人,即使他现在没有任何感受。
“哥哥,我来了。”
听着岑江心的声音,岑江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地方,目光空洞,他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他的目光越过厚厚的玻璃,越过岑江心,越过承重墙,落在不知名的某处,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谁也都知道他在找寻什么。
他抬手,理了理病号服的袖口,动作很慢,很轻,修长的手指将袖口整理的利索,可那骨节分明的手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不知名的疲惫,刚才的力气仿佛是借过来的,现下都还了过去,他半分力气也没了,
“不是她……不是她啊……”
他开口,那声音轻薄,里头没有什么东西,像是风吹过空房子,只有一点点悲泣的呜咽。
岑江心知道,面前的人,不过行尸走肉一具,他还活着,可他已经不在了。
他现在只是个空房子,门户大开,里面空荡荡,只是偶尔风经过带起呜咽的回响。
每次岑江心来,他都是这样,以为是温疏月,可希望一次次落空,他不再激动,反应逐渐变得迟钝。
岑江心坐在椅子上,顾白坐她旁边,岑江辰现在没什么伤人的趋势,他已经这样安静很将近一个月之久,而且没有伤人的趋向,工作人员都有眼力的离开,等候在距离门口很近的位置,以防不测。
“哥哥,”岑江心沉了口气,“我是小妹啊,我是妹妹,还记得我吗?”
岑江辰死水一般无神的目光似乎起了一丝波澜,但很快消散,他任旧固执的在工作人员留给他的画本上写写画画。
这是岑江辰惯有的习惯,之前他刚进来的时候,经常咬破手指,在洁白的墙上写写画画,后来等他情绪稳定了,医护人员才敢给他画笔,但出奇的好用,他拿这些会变得平静,偶尔还会温柔的和护士介绍他的画,不过他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岑江心看着岑江辰的画,她上次来的时候,岑江辰在上头画满了温疏月,今天她来再看,上头多了几个人。
“哥,你在画什么呀?”
岑江辰沉默不语。
顾白温柔的拍了拍岑江心的肩膀,“别急,这种事急不得,你见到他了,他现在很好,就好了,其他的交给时间,会慢慢好起来的。”
岑江心点点头,看着岑江辰,她心口堵的不行,她只能和医护人员也要来了纸笔,如果和他做一样的事,能不能稍微再靠近他一点。
岑江心的简笔画画技实在不算好,差不多和岑念安是一个级别的人物。
但她画的很认真,她画了自己,画了顾白,画了岑江哲,画了岑念安,画了温…温疏月,也画了母亲。
岑江辰抬头,看到了岑江心的画,突然开口。
“你、你、认识她们吗?”
岑江心抬头,惊喜于岑江辰会搭理她,“是!是!我认识!!!我认识!”
岑江辰似乎陷入了回忆,眉头紧皱,嘴角平直,“我妹妹……”
岑江心倏然泪下,拿着笔的手都在发抖,“嗯,你妹妹,这个是你妹夫,咱们家的新人,这个是母亲!这个是二哥!这个是…是你的孩子,还有这个……这个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怕刺激到她,只能三缄其口。
岑江辰就这样看着,歪着头,长久的沉默,如同一根了无生气的树根。
然后,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慢慢把头正过来,很慢很慢,像是一个放置了很久机器重新启动,带着一股滞气。
他沉寂许久的双眼忽然有了焦点,他的目光扫过岑江心手里的那张纸,看着里面一个又一个的人物,目光急乱,似乎在寻找什么人或者物,如溺水之人寻浮木,如岸上之鱼寻泉水。
他的眉头皱起来,整个人也站起来,双手撑着面前的台子。
“跑。”
他有些急切的开口,声音因为许久不用,哑的厉害,像是一把经久不用的古琴,突然弹起来带着生疏的涩音。
“跑啊!!!”
他的声音更大,态度更激动。
“跑啊——!!!!”
那张假面一般的脸有了表情,是急切的扭曲。
他不停用拳头砸着玻璃。
“跑啊!阿心!跑啊!妹妹!跑跑跑!跑出去!跑出去啊!跑啊妹妹!”
“母亲!母亲!”
“疏月!疏月!”
“跑!不能在这里!不能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