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区,城东疗养院。
阴雨连绵,雨从昨夜就开始下,虽然不大,但却一直没有停过。
车开了很久,直到周围景色渐渐被草地景色替代,才有了要停下来的意思。
岑江心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不断搅动的手指彰显着她的惴惴不安。
距离她上次过来已经过去五六个月了,当时岑江辰的状态还是不好,倒是不发疯一般的找人了,反而变得安静,那里的医护人员说,岑江辰已经将近半个月不怎么说话了,无论他们用什么样的办法。
上次她来,岑江辰只是隔着玻璃看着她,毫无生气,无论她怎么说话,都是一样。
顾白开着车,偶尔偏头看她一眼,却也只能看着她如同没了魂魄木偶一样靠在椅背上。
他明白,岑江心对于她哥哥的心态复杂,事情发生的时候,她也不过二十几岁的刚出社会的姑娘,接受岑家那摊子事的时候,她也不过刚刚大学毕业。
她不停的被迫长大,被迫作为一个大人去成熟的处理事情。
可她仍旧是个孩子,虽然现在大了,到了世人眼中成年人的年纪,也做到了成年人的责任和担当。
但她骨子里还没长大,她还是那个小孩子,尤其是在处理亲情关系上,她仍旧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因为没人给她打一个好的例子。
悉心教导、珍爱她的人,都在她还没形成完整的情绪心理的时候,不得不离她而去,撒手人寰,只剩个情感半成品的岑江心,在每个夜里,舔舐伤口,懵懵懂懂的,在感情关系上横冲直撞。
顾白抚上岑江心的手,岑江心偏过头看他,冲着他扯出来一个笑。
“好好开车,看前面,别老看我。”
顾白弯起眼睛回了岑江心一个笑,继续开车,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岑江心在情感上还是那个稚嫩的孩童,她听不进去话的,道理谁都懂,做不做是另外一回事,做不做得下去,也是另外一回事。
车在一个铁门前停下来。
这个疗养院在城郊,环境清幽雅致,设施完善,而且保密性极好,是他们圈子里很有名的疗养院。
也是岑稷华用心精挑细选,才最终选定的地方。
岑江心推开门走下来,细雨夹着冷风,带着湿润往脸上、身上扑腾,这里带着郊区独有的冷寂气息,幽静的不像是A市的地界,远处几颗树,虽然仍旧绿意盎然,但正北秋风腐蚀,树枝伸向灰蒙蒙的天,像结花的枯骨。
疗养院的人一早就知道岑江心会来,之前老宅那边打电话过来预约过见面,岑江心和顾白一下车,就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过来接两个人。
岑江心站在厚重的铁门前,这铁门做的模样像是中世纪欧洲贵族的门,爬满了花纹,繁华冷寂。
铁门缓缓打开,工作人员引着两个人进门,车会有专门的人帮着停泊。
顾白走到岑江心身边站定,低头看着岑江心,轻轻握住她的手。
“老婆,”顾白轻轻唤她,“咱们该进去了。”
岑江心沉默几秒,随后深深吐了一口气,“是啊,我们该走了,进去吧。”
*
这家疗养院主打一个为富贵人家服务,设施是一比一的好,每个来这里的人都会有专门的独栋小别墅,虽然不大,但足够日常生活运动和活动,每个小别墅也会配备专门的医疗器械和专门的医疗团队,尽心一团队对一服务。
坐上这里专门的摆渡车,岑江心看着周围的景色,这里的一切她都熟悉,这么多年,她经常会偷偷过来,二哥分身乏术,又加上之前的事,岑稷华对他们三兄妹之间的交流一直严加看管,兄妹两个一直很少见面,每次过来都会错开,但逢年过节,岑江心总会收到一份匿名的礼物,她知道那个是谁给的,她也会偷偷回礼。
这是独属于她和两个哥哥的小约定,但现在,只有她和二哥了。
岑江辰被安排在非常靠后的地方,摆渡车走了很久,才终于慢慢悠悠的停下。
岑江心站在门前,她还是踌躇,她知道,以岑江辰如今的状态,她问温疏月的事有什么蹊跷,有很大可能扑空,毕竟当年,岑江辰也查了很久,他不相信温疏月死了,不相信她就这样死了,疯狂的不肯放过一丝蛛丝马迹,把整件事查了个底朝天。
就连全盛时候的岑江辰都没能查出来什么,岑江心知道,自己或许也查不出来。
但她就觉得有问题,为了温疏月,也为了自己,她会不遗余力的查,直到她自己确认,温疏月的确是正常去世。
哪怕有一丝非正常死亡的可能,岑江心都不可能放过,就像当初,温疏月没有放弃她一样。
近乡情怯,这是岑江心每次见岑江辰和岑念安的感觉。
三个人都在思念着同一个人,他们都是遗物。
岑江心今天来,明知道会落空,但她还来,是因为,她也想见见他,她想看看岑江辰是否还好,还这次能不能认出她来。
不得不说,她的确…她有一点想他。
顾白拉着岑江心的手,他并不催促她,就这样陪着她静静的站着,他明白她心里的苦,明白她对情感的懵懂,明白她的执拗。
他明白,所以不为难。
他知道她困在那里,不愿意出来,那他就陪着她一起困着。
岑江心回握,脸上是得体的笑容,“走吧,哥哥在等我们。”
进入别墅,工作人员带他们走向会面室,这个别墅虽然小,所有设备一应俱全。
脚步声在不大的别墅内回荡,一声又一声,如心跳回响。
工作人员在前面带路,在一个房间面前停下来。
岑江心和人打听岑江辰最近的情况,“我哥最近怎么样?”
工作人员:“岑先生一直都是那样,最近也还是不怎么开口,或许见到您会好一点。”
岑江心苦笑,若是真的见到她会好一点,那她会天天在这里,能救岑江辰的药已经不在了,“但愿如此吧。”
工作人员打开门,隔着玻璃,岑江心看到了岑江辰,和上次相比,他更加消瘦,骨瘦形销。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精心雕刻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