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本命心火的后遗症渐渐显现,经脉隐隐作痛,灵力依旧有些枯竭,浑身酸软无力,可心底的暖意,却压过了所有不适。
他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襟,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幕。
师尊接住他的时候,微凉的力道,清浅的霜雪气息,恰到好处的分寸。
师尊递给他朱焰果的时候,平淡的神情,清冷的声音,掌心残留的微凉。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地刻在他的心底,让他忍不住嘴角上扬,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亮,璀璨如星辰。
没关系。
哪怕师尊不说,不看,不表露。
他也知道。
师尊心里,是有他的。
只是藏得太深,太深,深到只有他能察觉,深到只有他能读懂。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声音清淡,不重不轻,节奏均匀,是他刻入心底的节奏。
谢祁安心头一跳,立刻起身,飞快整理了一下衣袍,抚平褶皱,快步上前开门,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期待。
门外,站着那道他日夜思念的白衣身影。
黎舒立在走廊之中,月色从窗棂洒落,如水般流淌,落在他肩头,纤尘不染,清冷孤高,如同月下谪仙,不染半分凡尘。浅琉璃色的眸子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冷寂而淡漠。
“师尊。”谢祁安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微微有些发紧,带着压抑不住的悸动,脊背挺直,恭敬而虔诚。
黎舒淡淡颔首,迈步走入房中,身姿挺拔,步履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干净整洁,透着淡淡的木香。
黎舒走到桌旁站定,目光淡淡扫过谢祁安苍白的脸色,清冷的目光在他受损的经脉处稍作停留,声音依旧清冷:
“坐下。”
“是。”
谢祁安依言坐下,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如同擂鼓一般,在胸腔里砰砰作响。他能清晰闻到师尊身上那股清浅的霜雪气息,近在咫尺,让他心神安宁,又让他心尖发烫,每一寸呼吸,都萦绕着师尊的气息。
黎舒在他对面坐下,抬手,指尖轻轻伸出。
一缕极淡、极温和的冰蓝色灵力,如同最轻柔的纱,缓缓探向谢祁安的经脉。
没有冰冷刺骨,没有强势侵入,只是轻柔地包裹住他受损的经脉,一点点修复,一点点滋养,温和得如同春日细雨,润物无声。
谢祁安浑身一松,经脉之中的刺痛缓缓消散,枯竭的灵力得到一丝温和的滋养,舒服得几乎要轻哼出声。他不敢动,不敢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师尊的灵力在自己体内流淌,感受着那份独属于他的温柔。
这是师尊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细致地为他疗伤。
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二人。
谢祁安的心底,一片滚烫,暖意融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融化。
黎舒的动作专注而认真,指尖微微悬在他身前,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像是落在虚空之中,淡漠无波,没有半分情绪流露。他疗伤的手法精准而温和,分寸恰到好处,不伤根本,不扰道心,只修复损伤,每一缕灵力都用得恰到好处,细致得让人动容。
片刻之后,黎舒缓缓收回手。
灵力散去。
谢祁安体内的伤势已然好转大半,经脉不再刺痛,气息平稳了许多,脸色也恢复了少许血色,不再是那般苍白如纸。
他抬头,看向黎舒,眼底藏不住细碎的光亮,如同盛满了星辰,声音轻柔而恭敬:“谢师尊。”
黎舒没有应声,只是淡淡看着他,浅琉璃色的眸子里依旧平静无波,冷寂而淡漠。
房间里一片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之声,和屋内两人平稳的呼吸,静谧而温馨,氛围微妙。
谢祁安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指尖蜷缩在一起。他知道,这是难得的,可以和师尊单独相处、说上几句话的时机。
他不敢开口,怕打扰师尊,怕惹师尊厌烦,只能安安静静地坐着,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道白衣身影,贪婪地记着师尊的每一个模样。
又过了片刻。
黎舒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里多了几个字,不再是简洁的一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
“伤势已无大碍,灵力损耗过巨,今夜好生休养,不得擅自修行。”
谢祁安立刻点头,乖乖应下,声音轻柔:“是,弟子明白。”
黎舒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情绪,可下一句话,却让谢祁安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日后遇事,不可再轻易燃烧心火。”
“伤根基,损道途,得不偿失。”
谢祁安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震惊与悸动。
师尊……在关心他?
师尊在担心他的道基受损?
黎舒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起伏,没有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清冷而淡然:
“在保护他人之前,先护好自己。”
“不要遇事过于逞强,弄得自己浑身是伤。连自己都护不住,何谈护人。”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谢祁安耳中,如同清泉滴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他从来没有见过,师尊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平日里,师尊总是一字、两字、至多四字。
出发。
歇息。
尚可。
简洁得近乎冷漠。
可此刻,师尊却在认认真真地叮嘱他,告诫他,关心他,一字一句,都落在他的心尖上,温柔得让他鼻尖发酸。
谢祁安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鼻尖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态,不让泪水落下。他用力点头,声音轻而坚定,带着哽咽,带着满心的悸动:
“……弟子记住了。弟子再也不会了。”
黎舒淡淡看着他,沉默片刻,又继续开口。
每多一句,谢祁安的心就多跳一下,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底的暖意多一分。
“接下来几日,不要动用灵力,安心休养。”
“除妖之时,呆在我身旁,不得擅自脱离视线。”
他顿了顿,清冷的眸子里依旧无波无澜,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排,是他从未有过的细致:
“御剑之时,我带你。你灵力未复,不可独自御空。”
谢祁安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璀璨的光亮几乎要溢出来。
带、带他?
师尊亲自带他御剑?
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此刻却从师尊口中说出,如同梦境一般。
黎舒像是没有看见他震惊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淡淡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如果怕掉下去,可以牵着我的衣袖。”
话音落下,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皱眉,补上了最后一句,恪守着师徒分寸,绝不越界,清冷而自持:
“但不要靠我太近。”
说完,黎舒便不再多言,站起身。
白衣一拂,清冷孤高,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段长篇的叮嘱,从未说过一般。
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师尊对受伤弟子的寻常叮嘱,再正常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体恤。
可谢祁安知道。
这是师尊有史以来,对他说过最长、最温柔、最在意的一段话。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黎舒。
话多。
细致。
体贴。
安排妥帖。
明明依旧清冷,依旧淡漠,依旧克制。
可每一句话,都藏着克制到极致的在意,每一个字,都落在了他的心尖上,暖得他几乎要融化。
谢祁安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黎舒,眼底的光亮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眉眼弯弯,满是压抑不住的欢喜。
开心。
前所未有的开心。
像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像拥住了整个世间的暖阳。
黎舒没有再看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白衣背影挺拔孤高,不染尘埃,一步一步,平稳而淡漠,没有一丝回头,没有一丝留恋。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没有侧目,只是淡淡留下两个字,清冷而简洁:
“休养。”
话音落下,房门被轻轻带上,没有一丝声响,如同他的人一般,清淡而疏离。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谢祁安依旧坐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师尊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语气,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不要遇事过于逞强。
——接下来几天不要动用灵力。
——除妖时呆在我身旁。
——御剑我带你。
——怕掉下去,可以牵我衣袖。
——但不要靠太近。
每一句,都藏着克制到极致的在意。
每一句,都只有他能听懂,只有他能读懂。
谢祁安缓缓低下头,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声音很轻,很软,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带着满心的悸动,如同偷吃了蜜的孩童,幸福而满足。
师尊。
他的师尊。
明明是无情道,明明断情绝欲,明明清冷孤高。
却还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给了他一丝又一丝,藏在霜雪之下的温暖,给了他独一份的特殊与温柔。
谢祁安抬起头,望向房门的方向,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温柔的、坚定不移的光亮。
没关系。
他可以等。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他会一直站在师尊身后,半步不离。
直到那层千年不化的寒冰,被他这缕骄阳,彻底融化。
直到师尊愿意,将那份藏在心底的在意,坦然展露在他面前。
夜色渐深,南陵城灯火阑珊,月光温柔洒落,铺满大街小巷。
客栈房间之中,红衣少年坐在床边,眉眼弯弯,满心欢喜,暖意融融。
而走廊尽头的另一间房内。
白衣身影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月色,浅琉璃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冷寂而淡漠。
只是无人看见。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极其细微地,轻轻蜷了一下。
那枚曾触碰过朱焰果、曾触碰过谢祁安指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温度,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无人能懂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