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像是天生互补的羁绊,像是黑暗与光明的纠缠,明明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气质,却在这一刻,在茫茫云海之间,构成了一幅极致和谐、极致惊艳的画面。
飞行足足一个时辰,天际早已大亮,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连绵的山林之间,给青山绿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黎舒终于停下了身形。
白衣轻点,稳稳落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巅之上。
这座山巅地势平坦,青石铺地,四周古木参天,松涛阵阵,站在山巅之上,能俯瞰下方连绵的群山与蜿蜒的河流,风景绝佳,灵气也颇为充沛,是一处极佳的歇息之地。
“歇息片刻。”
清冷二字落下,黎舒便不再多言,缓步走到一块干净平整的青石旁,轻轻落座。
他脊背挺直,坐姿端正,双目轻轻闭合,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周身淡淡的霜雪寒气缓缓流转,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在闭目调息,默默恢复着昨日除妖时耗损的些许灵力。
昨日一战大妖,即便以他的修为,也难免耗损心神,脸色依旧比平日更白了几分,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那一丝微不可查的疲惫,落在谢祁安眼中,让他心头狠狠一疼。
黎舒刚一落座,谢祁安立刻轻手轻脚地凑到了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后面,动作轻得像一只小猫,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闭目调息的黎舒。
他蹲在大石后面,半个脑袋探出来,目光痴痴地望着不远处青石上的白衣身影,眼底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温柔与心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眉眼都弯成了温柔的弧度。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就很好。
宋璟逸寻了一处平地,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快速恢复着飞行消耗的灵力;付琳走到山巅崖边,静静眺望远方的南陵城方向,神色冷寂,周身寒气微微涌动,时刻保持着警惕;云惊寒靠在一棵古木之上,长剑横放膝头,闭目养神,剑意内敛,却依旧警惕着周遭的动静;洛星遥则坐在一旁,从袖中取出各式各样的机关、符箓、阵盘,一一细心清点检查,确保每一样东西都完好无损,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山巅之上一片安静,唯有松涛阵阵,风声轻响,没有半分喧哗,没有人敢打扰闭目调息的黎舒。
谢祁安蹲在大石后面,安安静静地看了黎舒许久。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轻颤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起的薄唇,看着他周身流转的寒气,少年心底的心疼与在意,越来越浓。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他小心翼翼地从身旁的行囊里翻找着,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发出半点声音。
指尖很快触碰到了一个冰凉温润的东西。
他轻轻取出来。
那是一枚色泽红润、灵气充沛的灵果,约莫拳头大小,果皮光滑透亮,泛着淡淡的红光,散发着一股清甜的果香,正是骄阳峰特产的朱焰果。
朱焰果吸纳骄阳峰的日月光华而生,果肉清甜多汁,蕴含着极为精纯的火属性灵气,最能恢复灵力、滋养心神,是骄阳峰独有的灵果,极为珍贵,平日里只有峰主与亲传弟子才能享用。
谢祁安特意起了大早,去骄阳峰的灵果园里,摘了满满一袋最新鲜、最饱满的朱焰果,小心翼翼地用灵力保鲜,就是想着,若是路上见到黎舒师尊,便送给他吃。
师尊昨日除妖耗损了灵力,脸色这么苍白,吃一颗朱焰果,一定能好受很多。
谢祁安攥着那颗红润饱满的朱焰果,指尖微微用力,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薄汗。
他想送给黎舒,想让他恢复灵力,想让他脸色好看一些。
可他又怕。
怕黎舒师尊不理他,怕他不喜欢,怕他觉得自己聒噪,怕他厌烦自己的刻意讨好。
方才在宗门演武场上,他说了那么多话,黎舒师尊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此刻,师尊正在闭目调息,他贸然上前,会不会惹他生气?
无数念头在谢祁安脑海里打转,让他纠结得快要揪起衣角。
可一想到黎舒苍白的脸色,一想到他昨日除妖归来时的疲惫,谢祁安便咬了咬牙,心一横,把所有的胆怯与犹豫全都抛到了脑后。
就算师尊不理我,就算师尊不喜欢,我也要把灵果放在他身边。
哪怕他不吃,哪怕他看都不看一眼,至少,我尽了我的心。
少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与忐忑,攥着朱焰果,蹑手蹑脚地从大石后面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黎舒走去,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最终停在了黎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再也不敢靠近。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青石上闭目静坐的白衣身影,紧张得心脏狂跳,耳尖烫得快要烧起来,攥着朱焰果的指尖微微发白。
他张了张嘴,酝酿了许久,才终于挤出一丝极轻极软的声音,像怕惊飞了眼前的霜雪,像怕打碎了这片刻的安静:
“师尊……”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青石上的黎舒,没有睁眼,没有应声,没有半分动作,依旧闭目调息,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谢祁安没有气馁。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朱焰果往前轻轻递了递,递到黎舒面前,声音依旧放得极轻极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心疼:
“师尊,这是骄阳峰的朱焰果,很甜的,蕴含很精纯的灵气,最能恢复灵力了……”
“您昨日除妖辛苦了,灵力耗损了很多,吃一颗补一补吧,吃了就会好受很多的……”
他的声音温柔又真诚,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期待,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小兽,笨拙又认真。
风轻轻吹过,卷起他红衣的衣角,卷起他耳边的碎发,卷起少年眼底那片纯粹又热烈的温柔。
山巅之上,一片寂静。
黎舒依旧闭目静坐,没有睁眼,没有应声,没有半分动作,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仿佛眼前这个满心欢喜、小心翼翼递上灵果的少年,根本不存在。
仿佛他的声音,他的心意,他的心疼与期待,全都落进了一片冰冷的寒潭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谢祁安举着朱焰果的手臂,渐渐开始发酸。
他保持着递出灵果的姿势,站在黎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仰着头,眼底那片热烈的期待,一点点凉了下去,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的。
黎舒师尊不会理他。
就像在宗门大比的赛场之上,就像在高台之前,无论他说多少话,表现得多努力,拼尽全力拿到第一,把最好的东西捧到他面前,眼前这个人,始终视他如无物。
始终,不看他一眼。
少年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与委屈。
那点满心满眼的热烈,像是被一盆冰冷的霜雪,轻轻浇灭。
他举着灵果的手臂,缓缓放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没有再打扰,只是轻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颗红润饱满的朱焰果,放在了黎舒身旁的青石上,放得稳稳当当,离他的手很近很近。
做完这一切,他又轻轻往后退了两步,保持着恭敬的距离,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落寞:
“……那师尊若想吃了,便拿。”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一步一步,默默走回了原来的角落。
他蹲回那块大石后面,坐下,双手环膝,把脸埋在膝盖之间,不再说话,不再抬头,不再看任何人。
方才那个鲜活热烈、像小太阳一样的少年,此刻蔫蔫地垂着脑袋,红衣黯淡,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落寞,像一只被霜打了的小太阳,没了所有的光芒与雀跃。
不远处的洛星遥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谢祁安落寞的背影,忍不住暗暗叹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同情。
宋璟逸也抬眼望了过来,看着蹲在角落的谢祁安,神色平静,却也轻轻摇了摇头。
付琳站在崖边,淡淡瞥了那道落寞的红衣身影一眼,又转头看向青石上闭目静坐的白衣峰主,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意味,复杂难辨。
云惊寒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山巅之上,恢复了最初的安静。
松涛阵阵,风声轻响,阳光温暖,灵气充沛。
可谢祁安的心,却冷得像坠入了冰窖。
他把脸埋在膝盖之间,鼻尖微微发酸,却倔强地不让自己露出半分委屈。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的。
师尊性子清冷,不喜欢与人亲近,不喜欢说话,不是故意不理他的。
只要他一直陪在师尊身边,一直对他好,一直努力变强,总有一天,师尊会看他一眼的。
总有一天,师尊会对他说话的。
总有一天,师尊会知道,他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多余的。
少年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倔强地守护着心底那点仅剩的热烈。
而青石之上,始终闭目静坐、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黎舒。
在谢祁安转身离开、蹲回角落的那一刻。
那双始终淡漠无波、浅琉璃色的眸子。
极轻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极慢极慢地,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
他的目光,没有看远方,没有看云海,没有看青山。
而是轻轻垂下,落在了身旁青石上,那颗红润饱满、散发着清甜果香的朱焰果上。
又轻轻偏移,落在了不远处大石后面,那道落寞蔫软的红衣身影上。
浅琉璃色的眸子里,依旧没有半分情绪,依旧淡漠清冷,看不出任何喜怒。
可那片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却极淡极淡地,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像千年不化的寒冰,终于被一缕骄阳,悄悄融化了一丝。
风轻轻吹过,卷起朱焰果清甜的果香,萦绕在黎舒鼻尖。
他沉默了许久。
终于,缓缓抬起手。
指尖轻轻触碰上了那颗温热的、红润的朱焰果,在无人在意时,默默收入储物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