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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尘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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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骤然亮起。

林煦抬起头。

五通神坐在他对面,这次换了个装束。不,是直接换了个人,一个女人。红唇皓齿,眉目如画,是很受人喜爱的模样——总之,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形象。

但眼睛是一样的。漆黑,让人不舒服。

“你来干什么?”林煦没管祂的形象问题,像祂这样的神明,自然是想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祂选择直接发问。

五通神笑了。昳丽的容貌在灯光的照耀下更加夺人心魄。

“来看看你。”祂说,“事情太多,冷落了我亲爱的合作伙伴,这怎么行。”

“说说最近吧,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家伙?”

林煦挑眉,“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问我干什么?”

五通神没理祂。

林煦叹气,想了想。

“有几个。”祂说。

五通神敲敲桌子。

“说说。”

林煦向祂汇报。五通神听着,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说完之后,五通神站起来。

“不错。”祂说,“你做得很好。”

祂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祂回过头,“你那个奉权中,现在在北边混得不错。他最近又来了吧,演技真好。”

林煦看着祂。

“你关心他?”

五通神笑了。

“我不关心他。”祂说,又朝林煦了个不知从哪学来的抛媚眼,“我关心你。”

祂走了。

林煦站在屋里,一动不动。半晌有些无语地抽动嘴角。

恶不恶心。

新民国二十一年,边向云换了身份。

新身份叫魏余,字损之,军二代,二十三岁。原主在一场意外中与军队失散,佚名捡到了他,并在第二天将其取代。

祂作为“魏余”回到军队的那天夜里,五通神又来了。

“怎么样?”祂问,“新壳子还习惯吗?”

魏余看着祂,有些不耐。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来?”

五通神笑了。

“每次。”祂说,“我答应过你。”

祂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看这儿,摸摸那儿。

“这个不错。”祂说,“军二代,能接触到很多人。帮我看着点,那些当兵的,当官的,心里都有东西。”

魏余点点头。

五通神端详了会儿祂书柜里的摆件,又突然出声。

“对了。”祂回过头,“你那个奉权中,前不久死了。被人寻仇。”

魏余看着祂。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五通神笑了笑。

“让你知道。”祂说,“你救过的人,死了。”

祂走了。

魏余站着发呆。

祂回想了一下奉权中的脸。

那张脸他记得。眼睛很亮,即使浑身是血,眼睛也亮得吓人。

祂又想起奉权中的“姐姐”,那个江天阙。

奉权中怎么死的?是她杀的吗?还是她也死了?

祂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冲动——想回去查明一切的冲动。

但祂还是忍住了。

佚名一族,不沾因果。祂和奉权中、和江天阙、甚至还有隋良安和纪闻幸的因果,早在他换身份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祂想,或许祂不该和奉权中说话的。作为边向云的时候,和作为江天柩的他。

新民国三十四年,魏余换成了宫禄。

律师,二三十岁,在宵京开了一家事务所。

取代那天,五通神又来了。这次又换回了男性的模样。

“这次是律师。”祂说,“有意思。”

宫禄看着祂。

“你真的每次都要来一趟吗?”

五通神笑了。

“当然。”祂说,“我不是答应过你么?”

祂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

宫禄略有些嫌弃地皱皱眉,在离祂稍远的地方坐下。

“这些年看了不少人吧?”祂问,“有什么有意思的?”

宫禄想了想。

“有一个。”他说,“杀人犯,杀了三个人,藏得很好。我去见过,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后悔,不害怕,不记得。像个空壳子。”

五通神挑眉。

“像你?”

宫禄没说话。

五通神又笑。祂好像很爱笑,不包括眼睛。

“有意思。”祂说,“我会记下来。”

“对了,”祂摸索着桌上的瓷杯,“这几年不太平,你自己小心。”

祂走了。

窗外炮火连天。

一九七五年,宫禄又变成了燕子楠。

女性,小学语文老师,三十五岁。

换身份的当天,五通神没来。

燕子楠松了口气,但还是等了三天。三天后,五通神才出现。

“有点事。”祂说。

燕子楠看着祂。

“什么事?”

五通神笑了笑。

“和童靈神吵了一架。”祂说,“那个坏孩子,越来越烦人。”

燕子楠没说话。五通神经常和一些邪神吵架,除开童靈神,还有什么福神祸神、虫蜩娘娘一大堆。或者说,邪神之间很难合得来。哪怕祂在自己面前表现的多么随和,也无法掩盖祂恶劣的、阴晴不定的本性。

这很正常。燕子楠腹诽。毕竟是邪神,哪有什么好东西。反正祂也不在乎。

五通神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看这儿,摸摸那儿。

“女壳子。”祂说,“第一次用吧?”

燕子楠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

燕子楠想了想。

“不一样。”祂说,“走路不一样,说话不一样,别人的眼光也不一样。”

五通神笑了。

“习惯就好。”祂说,“反正过几年还要换。”

祂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关于童靈神,你知道多少?”祂问。

燕子楠思忖片刻,开口:“本恶之神。”

五通神点点头。

“我们认识很久了。”祂说着,用手去摹窗边盆栽叶的叶脉,“很久很久。一开始还好,后来就不对付了。那孩子没常性,说难听了就是反复无常,难伺候。”

懂了,和你一样。燕子楠腹诽。

祂回过头,似乎瞪了燕子楠一眼,但没说什么。

“以后可能会有点麻烦。”祂说,“你帮我看着点。”

燕子楠点点头。

五通神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个发夹,比划着要往头上夹。燕子楠欲言又止,定睛一看,是祂之前放在桌上,忘记收起来的那个。

“对了,”祂回过头,“这个壳子有点意思。你是他的班主任?”

燕子楠愣了一下。

“什么?”

五通神摆摆手,“我记错了。”

“沈烬。”祂停顿片刻,继续说,“一个孩子。再过几年,你会成为他的班主任。”

燕子楠看着祂。

“你什么意思?”

五通神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祂说,“就是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事,比你看到的更多。”

燕子楠沉默一会儿,沉着脸把祂轰走了。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燕子楠换成了沈烬。

七岁的男孩,出生在慕安市长暕村,后来搬到市里。家里有钱,父亲叫沈厝,母亲叫禤彤,已经死了。

佚名变成沈烬的时候,五通神就站在屋里,看着祂往簿子上写名字。

“这个壳子有点意思。”祂说。

佚名看着祂。

“什么意思?”

五通神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个孩子,”祂说,“本来不该死。但他父亲把他供给了我。”

佚名没说话,祂正在慢慢变小,变成沈烬的模样。

五通神回过头,看着祂。

“你知道什么是供吗?”

佚名开口,是清脆的童音——祂已经完全变成沈烬了:“知道。”

五通神笑了。

“你不知道。”祂说,“供的意思,是用他的命,换他的东西。沈厝用沈烬的命换我放过他。但他没想到,他儿子的命早就是我、我们的了。”

沈烬看着祂。

“你杀了他?”

五通神摇摇头。

“我不干那么没品的事。”祂说,“他对我还有用。”

祂走过来,在沈烬面前蹲下。

“这个孩子,活着的时候很‘苦’。”祂说,“他母亲死了,父亲想杀他,叔叔伯伯都死了。他没有活路。”

他看着沈烬的眼睛。

“你来了,他就不用活了。”

沈烬没说话。

五通神站起来,伸了个不存在的懒腰。

“终于忙完这阵子了。”祂说,“我要休息,别联系我。”

祂走了。

沈烬站在屋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窗外月光很亮。

祂不信五通神说的话,祂要自己看。

一九九七年,沈烬十八岁。

那年他高中毕业,自学了大学课程,同时开始接手家里的公司。

父亲沈厝已经死了,死得很惨。或者说,很早以前就死了。沈烬被迫和五通神生活了几年,听闻祂终于走了差点没压住上挑的嘴角。

那天夜里,五通神终于用回了之前的模样。

“十八岁了。”祂说。

沈烬看着祂。

“什么事?”

五通神笑了笑。

“来看看你。”祂说,“顺便问问你,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再一次成人啊。”五通神笑着,说出的话却让沈烬的手不由自主的攥起,“上一次十八岁,你认清了自己。我在想,这一次的十八岁也要让你足够难忘才是。”

“你这次的壳子,是林煦——那个第一个被你替代的孩子。他排了好久的队,终于等来了转世的机会,却又一次被你给占据了——可怜的孩子。”

沈烬看着祂,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讥讽到:“你也会说可怜?”

五通神依旧在笑,但此时祂姣好的面容在沈烬眼里分外的丑恶。

“你果然还是在意过去。在意自己的身份。”

“我活了很久。”祂说,“见过很多可怜人。人类有一句话说的很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所以他们的可怜千篇一律。那个孩子的可怜之处就在于,他还没来得及行可恨之事。这是新鲜的,值得我去观察记忆的。”

祂站起来,俯看着祂。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祂问。

沈烬没说话。

“因为你很特殊——虽然不是最特殊的。”祂说,“但这最好不过了。人们总是只在乎第一名,却忘了第二名也是力压群芳的胜利者。你身上的关注比‘祂’要小的多,我也更自由些。”

“那个‘第一名’是谁?”沈烬问祂。

“和你一样,也是佚名。”

五通神看着沈烬的眼睛,却像是透过祂在看另一个佚名。

“是个很特殊的佚名——你们的共享记忆里没有吗?”

沈烬摇摇头,五通神了然。

“那群老不死的,盯的真紧——不说祂了,阿烬。”祂喊的是做祂“父亲”这些年喊他的称呼,沈烬的手指稍微动了动。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记住。”祂坐在沙发上,手指轻点着茶几,“你愿意吗?”

沈烬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已经合作很久了。”祂说。

五通神笑了。

“是啊。”祂说,“很久了。”

二〇〇五年,沈烬二十六岁。

公司经营得不错。祂不怎么管事,但该赚的钱一分没少。那些年,祂物色过很多新身份,但最终一个没换,那些写着姓名八字的纸条越积越多,最后都烧了。

五通神来得少了。

有时候一年来一次,有时候两三年才来一次。每次来,也不说话,看祂两眼,又走了。

更多的,是直接在脑海里下指令,或者让祂的信徒们代为传递。

沈烬并不好奇祂在干什么,日子还是照样过。

那天夜里,沈烬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一叠资料。

是五年前的事。

二〇〇〇年,慕坪市,西封杂志社。

五通神突然传讯给祂这几个词,没说别的。

沈烬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些东西。

童靈神。

那个和五通神认识、关系不睦的神,邪神。

门开了。

五通神站在门口,头发似乎短了些。

“查到了?”祂问。

沈烬抬起头。

“童靈神。”祂说。

五通神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我知道。”祂说,“五年前的事,我知道。”

沈烬看着他。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五通神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能说,这是我们的规矩。更何况,那个坏孩子还在看着我呢。”

沈烬没说话。

五通神看着祂。

“你想查下去?”祂明知故问。

沈烬点点头。

五通神勾起唇角。

“那就查吧。”祂弯起眼睛,“这可不是我让你查的哦?”

“阿烬,”祂说,“记住我一句话。”

沈烬抬起头。

“有些东西,比心官可怕。”祂说,“比我也可怕。”

月光照在祂脸上,那张脸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在想什么。

“不过没关系。”祂说,“你是我的人。”

“你也算半个关系户了。”

祂走了。

沈烬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窗外月光很亮。

祂低下头,继续看那叠资料。

祂会记住这一切。

包括那个祂看不见的、另一个佚名。

包括五年前那场异动。

包括以后会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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