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骤然亮起。
林煦抬起头。
五通神坐在他对面,这次换了个装束。不,是直接换了个人,一个女人。红唇皓齿,眉目如画,是很受人喜爱的模样——总之,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形象。
但眼睛是一样的。漆黑,让人不舒服。
“你来干什么?”林煦没管祂的形象问题,像祂这样的神明,自然是想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祂选择直接发问。
五通神笑了。昳丽的容貌在灯光的照耀下更加夺人心魄。
“来看看你。”祂说,“事情太多,冷落了我亲爱的合作伙伴,这怎么行。”
“说说最近吧,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家伙?”
林煦挑眉,“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问我干什么?”
五通神没理祂。
林煦叹气,想了想。
“有几个。”祂说。
五通神敲敲桌子。
“说说。”
林煦向祂汇报。五通神听着,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说完之后,五通神站起来。
“不错。”祂说,“你做得很好。”
祂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祂回过头,“你那个奉权中,现在在北边混得不错。他最近又来了吧,演技真好。”
林煦看着祂。
“你关心他?”
五通神笑了。
“我不关心他。”祂说,又朝林煦了个不知从哪学来的抛媚眼,“我关心你。”
祂走了。
林煦站在屋里,一动不动。半晌有些无语地抽动嘴角。
恶不恶心。
新民国二十一年,边向云换了身份。
新身份叫魏余,字损之,军二代,二十三岁。原主在一场意外中与军队失散,佚名捡到了他,并在第二天将其取代。
祂作为“魏余”回到军队的那天夜里,五通神又来了。
“怎么样?”祂问,“新壳子还习惯吗?”
魏余看着祂,有些不耐。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来?”
五通神笑了。
“每次。”祂说,“我答应过你。”
祂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看这儿,摸摸那儿。
“这个不错。”祂说,“军二代,能接触到很多人。帮我看着点,那些当兵的,当官的,心里都有东西。”
魏余点点头。
五通神端详了会儿祂书柜里的摆件,又突然出声。
“对了。”祂回过头,“你那个奉权中,前不久死了。被人寻仇。”
魏余看着祂。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五通神笑了笑。
“让你知道。”祂说,“你救过的人,死了。”
祂走了。
魏余站着发呆。
祂回想了一下奉权中的脸。
那张脸他记得。眼睛很亮,即使浑身是血,眼睛也亮得吓人。
祂又想起奉权中的“姐姐”,那个江天阙。
奉权中怎么死的?是她杀的吗?还是她也死了?
祂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冲动——想回去查明一切的冲动。
但祂还是忍住了。
佚名一族,不沾因果。祂和奉权中、和江天阙、甚至还有隋良安和纪闻幸的因果,早在他换身份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祂想,或许祂不该和奉权中说话的。作为边向云的时候,和作为江天柩的他。
新民国三十四年,魏余换成了宫禄。
律师,二三十岁,在宵京开了一家事务所。
取代那天,五通神又来了。这次又换回了男性的模样。
“这次是律师。”祂说,“有意思。”
宫禄看着祂。
“你真的每次都要来一趟吗?”
五通神笑了。
“当然。”祂说,“我不是答应过你么?”
祂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
宫禄略有些嫌弃地皱皱眉,在离祂稍远的地方坐下。
“这些年看了不少人吧?”祂问,“有什么有意思的?”
宫禄想了想。
“有一个。”他说,“杀人犯,杀了三个人,藏得很好。我去见过,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后悔,不害怕,不记得。像个空壳子。”
五通神挑眉。
“像你?”
宫禄没说话。
五通神又笑。祂好像很爱笑,不包括眼睛。
“有意思。”祂说,“我会记下来。”
“对了,”祂摸索着桌上的瓷杯,“这几年不太平,你自己小心。”
祂走了。
窗外炮火连天。
一九七五年,宫禄又变成了燕子楠。
女性,小学语文老师,三十五岁。
换身份的当天,五通神没来。
燕子楠松了口气,但还是等了三天。三天后,五通神才出现。
“有点事。”祂说。
燕子楠看着祂。
“什么事?”
五通神笑了笑。
“和童靈神吵了一架。”祂说,“那个坏孩子,越来越烦人。”
燕子楠没说话。五通神经常和一些邪神吵架,除开童靈神,还有什么福神祸神、虫蜩娘娘一大堆。或者说,邪神之间很难合得来。哪怕祂在自己面前表现的多么随和,也无法掩盖祂恶劣的、阴晴不定的本性。
这很正常。燕子楠腹诽。毕竟是邪神,哪有什么好东西。反正祂也不在乎。
五通神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看这儿,摸摸那儿。
“女壳子。”祂说,“第一次用吧?”
燕子楠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
燕子楠想了想。
“不一样。”祂说,“走路不一样,说话不一样,别人的眼光也不一样。”
五通神笑了。
“习惯就好。”祂说,“反正过几年还要换。”
祂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关于童靈神,你知道多少?”祂问。
燕子楠思忖片刻,开口:“本恶之神。”
五通神点点头。
“我们认识很久了。”祂说着,用手去摹窗边盆栽叶的叶脉,“很久很久。一开始还好,后来就不对付了。那孩子没常性,说难听了就是反复无常,难伺候。”
懂了,和你一样。燕子楠腹诽。
祂回过头,似乎瞪了燕子楠一眼,但没说什么。
“以后可能会有点麻烦。”祂说,“你帮我看着点。”
燕子楠点点头。
五通神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个发夹,比划着要往头上夹。燕子楠欲言又止,定睛一看,是祂之前放在桌上,忘记收起来的那个。
“对了,”祂回过头,“这个壳子有点意思。你是他的班主任?”
燕子楠愣了一下。
“什么?”
五通神摆摆手,“我记错了。”
“沈烬。”祂停顿片刻,继续说,“一个孩子。再过几年,你会成为他的班主任。”
燕子楠看着祂。
“你什么意思?”
五通神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祂说,“就是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事,比你看到的更多。”
燕子楠沉默一会儿,沉着脸把祂轰走了。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燕子楠换成了沈烬。
七岁的男孩,出生在慕安市长暕村,后来搬到市里。家里有钱,父亲叫沈厝,母亲叫禤彤,已经死了。
佚名变成沈烬的时候,五通神就站在屋里,看着祂往簿子上写名字。
“这个壳子有点意思。”祂说。
佚名看着祂。
“什么意思?”
五通神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个孩子,”祂说,“本来不该死。但他父亲把他供给了我。”
佚名没说话,祂正在慢慢变小,变成沈烬的模样。
五通神回过头,看着祂。
“你知道什么是供吗?”
佚名开口,是清脆的童音——祂已经完全变成沈烬了:“知道。”
五通神笑了。
“你不知道。”祂说,“供的意思,是用他的命,换他的东西。沈厝用沈烬的命换我放过他。但他没想到,他儿子的命早就是我、我们的了。”
沈烬看着祂。
“你杀了他?”
五通神摇摇头。
“我不干那么没品的事。”祂说,“他对我还有用。”
祂走过来,在沈烬面前蹲下。
“这个孩子,活着的时候很‘苦’。”祂说,“他母亲死了,父亲想杀他,叔叔伯伯都死了。他没有活路。”
他看着沈烬的眼睛。
“你来了,他就不用活了。”
沈烬没说话。
五通神站起来,伸了个不存在的懒腰。
“终于忙完这阵子了。”祂说,“我要休息,别联系我。”
祂走了。
沈烬站在屋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窗外月光很亮。
祂不信五通神说的话,祂要自己看。
一九九七年,沈烬十八岁。
那年他高中毕业,自学了大学课程,同时开始接手家里的公司。
父亲沈厝已经死了,死得很惨。或者说,很早以前就死了。沈烬被迫和五通神生活了几年,听闻祂终于走了差点没压住上挑的嘴角。
那天夜里,五通神终于用回了之前的模样。
“十八岁了。”祂说。
沈烬看着祂。
“什么事?”
五通神笑了笑。
“来看看你。”祂说,“顺便问问你,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再一次成人啊。”五通神笑着,说出的话却让沈烬的手不由自主的攥起,“上一次十八岁,你认清了自己。我在想,这一次的十八岁也要让你足够难忘才是。”
“你这次的壳子,是林煦——那个第一个被你替代的孩子。他排了好久的队,终于等来了转世的机会,却又一次被你给占据了——可怜的孩子。”
沈烬看着祂,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讥讽到:“你也会说可怜?”
五通神依旧在笑,但此时祂姣好的面容在沈烬眼里分外的丑恶。
“你果然还是在意过去。在意自己的身份。”
“我活了很久。”祂说,“见过很多可怜人。人类有一句话说的很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所以他们的可怜千篇一律。那个孩子的可怜之处就在于,他还没来得及行可恨之事。这是新鲜的,值得我去观察记忆的。”
祂站起来,俯看着祂。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祂问。
沈烬没说话。
“因为你很特殊——虽然不是最特殊的。”祂说,“但这最好不过了。人们总是只在乎第一名,却忘了第二名也是力压群芳的胜利者。你身上的关注比‘祂’要小的多,我也更自由些。”
“那个‘第一名’是谁?”沈烬问祂。
“和你一样,也是佚名。”
五通神看着沈烬的眼睛,却像是透过祂在看另一个佚名。
“是个很特殊的佚名——你们的共享记忆里没有吗?”
沈烬摇摇头,五通神了然。
“那群老不死的,盯的真紧——不说祂了,阿烬。”祂喊的是做祂“父亲”这些年喊他的称呼,沈烬的手指稍微动了动。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记住。”祂坐在沙发上,手指轻点着茶几,“你愿意吗?”
沈烬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已经合作很久了。”祂说。
五通神笑了。
“是啊。”祂说,“很久了。”
二〇〇五年,沈烬二十六岁。
公司经营得不错。祂不怎么管事,但该赚的钱一分没少。那些年,祂物色过很多新身份,但最终一个没换,那些写着姓名八字的纸条越积越多,最后都烧了。
五通神来得少了。
有时候一年来一次,有时候两三年才来一次。每次来,也不说话,看祂两眼,又走了。
更多的,是直接在脑海里下指令,或者让祂的信徒们代为传递。
沈烬并不好奇祂在干什么,日子还是照样过。
那天夜里,沈烬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一叠资料。
是五年前的事。
二〇〇〇年,慕坪市,西封杂志社。
五通神突然传讯给祂这几个词,没说别的。
沈烬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些东西。
童靈神。
那个和五通神认识、关系不睦的神,邪神。
门开了。
五通神站在门口,头发似乎短了些。
“查到了?”祂问。
沈烬抬起头。
“童靈神。”祂说。
五通神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我知道。”祂说,“五年前的事,我知道。”
沈烬看着他。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五通神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能说,这是我们的规矩。更何况,那个坏孩子还在看着我呢。”
沈烬没说话。
五通神看着祂。
“你想查下去?”祂明知故问。
沈烬点点头。
五通神勾起唇角。
“那就查吧。”祂弯起眼睛,“这可不是我让你查的哦?”
“阿烬,”祂说,“记住我一句话。”
沈烬抬起头。
“有些东西,比心官可怕。”祂说,“比我也可怕。”
月光照在祂脸上,那张脸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在想什么。
“不过没关系。”祂说,“你是我的人。”
“你也算半个关系户了。”
祂走了。
沈烬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窗外月光很亮。
祂低下头,继续看那叠资料。
祂会记住这一切。
包括那个祂看不见的、另一个佚名。
包括五年前那场异动。
包括以后会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