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离隆朝灭亡已经好些年了。新民国换了几个领导,打了几场仗,城里的人来来去去,报社的生意起起落落。
那天伏鸿从外面回来,看见那孩子坐在后院,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什么呢?”
纪文星抬起头,把书递给他。
是一本医书。
“只是看看。”他说。
伏鸿愣了一下。
“只是看看?”
那孩子低着头,没说话。
伏鸿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纪明远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和他父亲说话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不说话。
他忽然就不想问了。
伏鸿在他身边坐下来。
“其实,学点医术也好。”他说,“能救人。”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伏鸿,你说,”他问,“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伏鸿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没死过。”
那孩子低下头。
伏鸿蹲下身看他。
“你想起来了?”
那孩子摇摇头,眼睛不跟着脑袋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我没有印象。”他忽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扯住他的衣摆,“他们说,亲人死了,人应该悲伤,应该彷徨,应该难过的睡不着。可我想着他们,念着他们的名字,心里甚至生不出一丝该有的情感。”
“什么是该有的情感?”
伏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知道吗,君年。人性是很复杂的,悲喜交织,爱恨相融,不能一概而论。有的时候,没有情感,也是一种情感。”
“他们替你挡了债。”他说,“你活着,就是替他们活着。”
“那你呢?”
纪文星抬起头,看着他。
“伏鸿,你会替人挡债吗?”
伏鸿愣了一下。
那孩子看着他,眼睛又变得亮亮的。
“如果有人欠债,”他说,“你会替他们挡吗?”
伏鸿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纪文星敛起眉,没说话。
伏鸿站起来,走回屋里。
那天夜里,他站在后院的槐树下,看着那扇窗。窗户后面亮着灯,那孩子在读书。
他忽然想起那孩子问的话。
会替人挡债吗?
他不知道。
就像他当时为什么要说谎,他也不知道。
反正这只是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伍
又过了几年,纪文星十九岁。
那年他中学毕业——以前叫中秀才。伏鸿还是按老规矩,在门口放了一挂鞭,请街坊邻居吃了顿饭。那孩子坐在席上,笑着应付那些人,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中学毕业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但伏鸿知道不一样。
那天夜里,他来找伏鸿。
“伏鸿。”他说,“我想改名字。”
伏鸿愣了一下。
“改什么?”
那孩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纪闻幸。”他说,“我想叫纪闻幸。”
伏鸿看着他。
“闻幸?”他问,“为什么?”
纪文星——纪闻幸抬起头,却没有看他,眼神经过他身侧,落在天花板上。
“闻幸,闻幸。”他说,“我在一众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能幸运地活下去,以后也会像这样幸运。”
伏鸿没说话。
他把视线移向他,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他见过,在黑影的“眼睛”里。
“伏鸿,”那孩子问,“你说,这是幸运吗?”
伏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睡吧。”他说。
那孩子看着他,没动。
伏鸿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门口。
“伏鸿。”那孩子忽然开口。
伏鸿停下来。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伏鸿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孩子脸上。那眼睛依然漆黑一片,却多了几分期待。
和十年前不一样。
伏鸿笑了笑。
“会。”他说。
那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伏鸿站在门口,等他睡下,转过来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
那天夜里,他站在后院的槐树下,月光很亮。
黑影没有来。
陆
他骗了纪闻幸,骗了很多回。
伏鸿把门反锁,坐在红木沙发上,双手撑住额头。他没有点灯,黑暗笼罩下来,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其实知道黑影的身份。
心官。
当年,他是说,母亲死后那段时间,伏鸿整个人都是懵的。
报社的门关着,他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槐树下,从日出坐到日落,从日落坐到日出。不吃,不喝,不动。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风终于看不下去了,呜呜地刮起来。雨也坐不住了,哗啦啦倾盆而下,要把伏鸿逼回屋里。
可他突然想去外面走走。撑着伞,或者不撑。
他最后还是撑了。一把油纸伞,父亲的。父亲死了母亲用,母亲死了,他用。
走到一个黑沉沉的巷子,他突然被一个人夺走了注意。
那是一个年轻人,可能不到二十,看起来比他要小很多。穿着修身的衣裳,看起来家里有点底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官端正,伏鸿看着,不比他自己差——这不是他自夸,全城的人这么说,卓生报社的小伏老板,有着一张足以让星辰黯淡的脸。
老实说,单凭这个其实不能吸引伏鸿的目光。
但他的眼神不对——空的,冷的,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视线扫过伏鸿,停顿,皱眉,又看向一旁。伏鸿下意识停了呼吸。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但不是对他说话。男人侧着头,像是在对旁边的空气说。
“是他吗?”
停顿了一会儿。
“好。”
伏鸿撑着伞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那人在和谁说话。旁边没人。
那个人终于把目光转回来,正正地看着他。
伏鸿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几乎一瞬间就预演了七八种可能:旧识?劫匪?寻仇?……还是杀人魔?
他在脑海里飞速思索,面上却不显,用疑惑的目光回应男人的视线。
那人没理他。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给你的。”
伏鸿没接。
那个人把纸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出小巷。
伏鸿连忙追出去,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手里的纸。
纸很普通,一面写着字,另一面有擦拭的痕迹。
有字的那面写着几组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不是一个人的字迹:
心官。收债。本息。无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秀气的,读书人的字,比别的要黑,应当是后来加上去的:
不是你。
伏鸿攥着那张纸,站在街边,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放晴,行人上街,对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于是他回到报社,伏在案上把擦痕拓出来。
字很乱,位置乱。他辨认了很久,方确认了两个人的名字:都慈都心石,禹准禹之文。
剩下的字,他还理解不了。鬼使神差的,他把那两个名字抄录下来,揣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一道暗影洒向桌案。
他猛地抬起头,黑影就在那里,站着,不看他。
伏鸿却看着祂,兀得笑了。
他记住了。
心官。
纪闻幸来的第二年,他又走到巷子里。这几年里他不是第一次走到这里,但这一次他停住了。
他顺从着内心的指引,扣响了门扉。
“我想请您刻个字,詹大师。”他说着,从口袋摸出一张纸,折几下,只露出两个字。
门“吱呀”一声开了。
柒
隆朝亡后十来年,那孩子二十出头了。
报社的生意好了些。纪闻幸接手了一部分活,印报纸,接生意,跑外联。伏鸿清闲下来,有时候一整天就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喝茶,发呆。
心官来得少了。
有时候两三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半年也见不到影。每次来,都站在纪闻幸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
伏鸿也看着祂。在背后,有时候隔着两堵墙,他知道祂会站在那。
伏鸿不去想那些债的事。想了也没用。那孩子活着,报社开着,日子过着,就行了。
那些年里,他偶尔会在街上看见一个人。
看年龄,应该比他小几岁,看衣着,像个书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伏鸿不慎和他对视过。他的眼神让他莫名觉得熟悉,像递给他纸条的那个家伙。
但他想不起来那人长什么样了,他好像从来就没记住。只记得他的眼睛,现在却也记不清了。
伏鸿不知道他是谁。但他每次看见那个人,都会想起那张纸,想起心官。
有一次,他们在街角擦肩而过。
伏鸿低着头走路,想着报社的事。那个人从对面走过来,目光越过他,看向不知什么地方。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两三步。
伏鸿走过去了。
那个人也走过去了,视线似乎有一瞬间的飘移。伏鸿没注意,也或许是没在意。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不是心官——心官还站在报社的窗外,看着那孩子。是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那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所以也不重要了。
他们只是在这座城里,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走过同一条街,擦过同一个肩。
仅此而已。
捌
又过了几年,秋天。
伏鸿三十六岁。
很美好的一个年龄,对于人类来说。正当壮年。
可他就要死了。病死的。
纪闻幸为他找遍了城里的医生。有名的无名的,老的少的,有本事的没本事的,来了都是一句话。
“心脏病。没法儿治了。”
最后请的那个,他以前生病时,母亲为他请来过。他比别人多说了一句话。
他说:
“从脉象看,这病像天生的——怎么会是天生的呢?”
伏鸿沉默了。
纪闻幸看看他,又看看老大夫,恭恭敬敬把人送回去了。
关门,落锁。
伏鸿自以为,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父亲死的时候他没能送终,纪家出事的时候他救不了人。他只是开着一家小报社,养大了一个别人救下来、又扔给他的孩子。
也行。他想。足够他用来向父母交差了。
恍惚中,他忽然想起那孩子问的话。
“伏鸿,你会替人挡债吗?”
他说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祂不管他愿不愿意,祂注意到他了,于是他要死。
就这样。
他想起父亲,想起纪明远,想起后院的槐树,想起那块“卓生”匾。
想起第一次见那孩子的夜色。
想起他说“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想起纪闻幸问他,“伏鸿,这是幸运吗?”
他没回答,当时他不知道,现在依然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
有人在敲门,是纪闻幸。他回来了。
“伏鸿,你要死了吗?”
他依旧直言不讳。在伏鸿面前,他就这样。
“嗯。”他用力发出一声气音,眼球转向他,意思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纪闻幸搬来一张凳子坐下,“我来想你坦白一件事——我骗了你一件事。”
他像小时候那样绞着手指,继续说:“我阿姊,她其实水性很好。她其实不是溺水死的……”
他顿了顿,眼神来回飘。
“是我杀了她。”
他越说越顺。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阿姊她瞪大了眼睛看我,眼里有从未有过的惊恐。”
“她的左胸被刀刃刺穿,流了好多血。握着刀的人,是我。”
左胸,心脏。
纪闻幸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补充道:“当年我家的那件事,别人我不清楚。但我父母,致命伤都在心脏。”
伏鸿了然。
他的心脏,也要作为息金,被心官收走了。
他伸出手,像刚遇到纪闻幸那天一样覆在他的手上。纪闻幸眼神闪了闪,没躲。
他说:“君年,有些债不能还,只能躲。”
他指指前院的报社,“报社留给你。别查我的事。”
纪闻幸没说话。房间里一片寂静。
他的呼吸慢慢停了。
他不知道,那天夜里,心官来了。
就站在门口,那株槐树下面。
没去看纪闻幸。
看着他。
看着他闭上眼睛。
看着他的心脏停止跳动。
然后,祂伸出“手”。
那些枝干上挂着的心脏,又多了一颗。
那颗心脏,是伏鸿的。
祂把伏鸿的心脏挂在枝干上,挑了个好地方。
然后转过身。
走了。
月光照在巷子里,照在他身上。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