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阙也笑了。
“什么都不知道。”她说,“我就是个开乐坊的。”
江天柩点点头。
他转回去,继续看着街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肆江天柩
半个月后,有人来了。
是个生面孔,穿粗布衣裳,看着像赶路的客商。他一进门就点了一壶茶,坐在角落里,谁也不看。
江天柩从楼上下来,从他身边走过。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江天柩继续往外走,那人继续喝茶。
江天阙坐在柜台后面,把这看在眼里。
她没动。
又过了几天,又来了一个。
这回是个货郎,挑着担子在门口叫卖。江天柩出去买东西,和他说了几句话。
江天阙还是没动。
她等着。
等到第十天,该来的都来了。
那天夜里,乐坊打烊之后,江天柩没有上楼。他站在后院,对着那几株牡丹,站了很久。
江天阙从后门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看什么呢?”
江天柩没有回头。
“姐姐,”他说,“我该走了。”
江天阙没说话。
江天柩转过身,看着她。
“这段日子,谢谢你。”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真诚得很。
江天阙看着他。
“走?”她说,“去哪儿?”
江天柩笑了笑。
“北边。”他说,“有人来接我。”
江天阙点点头。
“那挺好。”她说,“什么时候?”
“明天夜里。”
江天阙看着他。
“好。”她说,“我就不送了。”
江天柩也看着她。
“姐姐,”他说,“你不留我?”
江天阙笑了。
“留你干什么?”她说,“你又不是我弟弟。”
江天柩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是啊。”他说,“我不是。”
他们站在月光下,看着对方。
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夜里,江天柩收拾好了包袱,从后窗翻出去,落在后院。
月光很亮,花圃里的牡丹开得正好。
他绕过花圃,走到墙边。
墙上有人。
他停下来。
墙边站着十好几个人,穿着官服,手里拿着刀。
江天柩慢慢转过身。
后门口,江天阙站在那里。
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弟弟,”她说,“这么晚了,去哪儿?”
江天柩看着她。
“姐姐,”他说,“这是干什么?”
江天阙笑了笑。
“不干什么。”她说,“就是想问问你,北边来的那些人,什么时候到?”
江天柩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知道?”
江天阙点点头。
“知道。”她说,“从第一个人来,我就知道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人藏在山里,一共十七个。领头那个化装成货郎,在你门口叫卖了三天。他们打算今晚接你走,从城西的小路出去,天亮之前过柳河。”
她看着他。
“我说得对不对?”
江天柩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江天阙笑了。
“你在我这儿住了一年多。”她说,“你以为只有你在看?”
她顿了顿。
“你借给小满银子的时候,小满来问过我。你帮阿贵牵线的时候,阿贵来谢过我。你陪那个绸缎商说话的时候,他第二天就把你们说的话告诉我了。”
江天柩的脸僵住了。
“这乐坊里,”江天阙说,“没有一个人是你的人。”
安静。
月光照在他们之间。
江天柩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不是无辜的。是冷的。
“姐姐,”他说,“我小看你了。”
江天阙点点头。
“是啊。”她说,“你小看我了。”
后来她想了想,她为什么要冒着这种风险来养一头狼?把人炸出来,一网打尽,这才是属于她的功劳,不像爹娘留下的那些东西,没人能分走。
她抬起手。
墙边的那些人动起来。
江天柩往后退了一步。
“等等。”他说。
江天阙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江天柩笑了笑。
“姐姐,你真以为,我只有这点人来吗?”
江天阙的眼神动了动。
就在这时,后院的墙外传来一阵喧哗。
喊声,刀兵声,有人在惨叫。
江天阙猛地转头。
江天柩趁着这个机会,往墙边冲去。
她带来的人拦他。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一刀划开一个人的手臂,借势翻上了墙头。
江天阙冲过去。
“别让他跑了!”
但已经晚了。
江天柩站在墙头,回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还是温和的。
“姐姐,”他说,“我的人也来了。”
他翻身跳下墙。
江天阙追到墙边,墙外已经打成一团。几十个人在混战,分不清谁是谁。她只看见一个身影往巷子深处跑去,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墙边,喘着气。
后院的牡丹被踩得七零八落,花瓣落了一地。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残花。
站了很久。
“哈。”
“奉大人,你欠我的,又多了一个花圃。”
伍奉权中
乐坊照常开门。
又过了几天,报社那个年轻人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江天阙抬起头,笑着问:“今天打听谁?”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不打听。”他说,“就是路过。”
江天阙点点头。
“进来坐坐?”
年轻人摇摇头。
“不了。”他说,“我还有事。”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
“江老板,”他回过头,“你弟弟走了?”
江天阙看着他。
“走了。”她说,“回老家了。”
年轻人点点头。
“那挺好。”他说,“走了好。”
他走了。
江天阙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进来,照在账本上。
她低下头,继续翻账。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有脚步声。
她不抬头,说:“晚上再来。”
那个人没走。
她抬起头。
是隋良安,商号的东家。他们只见过几次,不算熟。
江天阙站起来迎接他,被男人摆手制止。
他递给她一枚玉做的带钩。
“有人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
江天阙皱起了眉。
带钩,古代男子的贴身之物,同时也是权力的象征。无论取哪个意思,对一个单身女性来说都太轻薄了。
“怎么,你果然知道是谁?”
“烦人的家伙。”江天阙不欲多言。
隋良安领会到了送客的意思,于是施施然告辞,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江老板,”他回过头,“你弟弟走了?”
江天阙看着他。
“走了。”她说。
隋良安点点头。
“那挺好。”他也说,“走了好。”
他也走了。
阳光很亮。
她低下头,继续看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报社的年轻人,他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没想起来。
算了,不重要。
她又翻了一页账。
三个月很快过去,江天阙笑着送走又一位顾客,再一次坐回柜台。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是风吹的。
她没有抬头。
一双军靴踏进门。
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
江天阙坐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之间。
她终于肯抬头了。
奉权中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和得很,像当初站在她身后,叫她“姐姐”的时候一样。
“姐姐,”他说,“我回来了。”
“我们的对决,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