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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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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隋良安

隋良安第一次见到边向云,是在街角的茶摊。

那天下着小雨,隋良安刚从商号出来,心情烦躁,想找个地方坐一坐。茶摊的棚子底下只有一个人,穿着巡警的制服,低头喝茶,谁也不看。

隋良安在他对面坐下来。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隋良安的手抖了一下。那个眼神——不是看人的眼神,没有任何感情——甚至不像个人类。他见过一次,十五年前,在他家的地窖里,那个被他拷问的佚名族临死之前,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他低下头,没说话。

那个人也没说话。喝完茶,放下钱,站起来走了。

后来隋良安打听过,那个人叫边向云,是新来的巡警,接替死在城外的那个。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话少,见谁都淡淡的。

隋良安开始去找他。

隔三差五,去他休息的地方坐坐,喝茶,说话。说是说话,其实是隋良安说,边向云听。隋良安说生意上的事,说街坊邻居的事,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爹怎么偏心,说他弟弟怎么讨人喜欢,说他怎么把弟弟按在水缸里。

边向云从不问,从不接,只是听。

有时候隋良安说着说着就不说了,低着头,盯着茶杯发呆。边向云也不催,就那么坐着。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一年多。

今晚隋良安又来了。

他把风灯放在门槛上,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桌上有一壶凉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没喝,就那么端着。

他的手在抖。

边向云坐在对面,看着他。

“要走?”隋良安问,眼睛看着床尾那收拾整齐的包裹。

边向云没回答。

隋良安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他盯着茶杯里的茶,盯了很久。

“我弟弟死的时候八岁。”他说,“我十三。”

边向云没动。

“他叫隋景宁,我叫隋良安。”隋良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现在我叫隋景安。我抢他的名字活了十五年——不,不能叫抢,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边向云,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什么也没有。

隋良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给自己看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他吗?”

边向云没说话。

隋良安低下头,又开始盯着茶杯。

“我爹喜欢他。我娘也喜欢他。家里的下人,铺子里的伙计,谁都喜欢他。他嘴甜,会来事,见人就笑。我呢?我嘴笨,不会说话,站在那儿像个木头。”

他的手攥紧了茶杯。

“那年他八岁,我十三。我爹说要带他去铺子里学做生意,让我留在家里读书。读书有什么用?将来铺子是他的,家产是他的,我什么都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边向云。眼睛里有光,但不是什么好光。

“那天他来找我,让我教他写字。嘁,这么大人了连字都不会写,真是废物。他拿着笔,歪歪扭扭地照着字帖写我的名字,写得像狗爬。他抬头看我,笑着说:‘哥哥,我写得像不像?’”

隋良安顿了顿。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想: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争,什么都往你手里送?”

他低下头。

“然后我就把他按在水缸里。”

屋里安静极了。

隋良安的声音还在继续,平平的,没有起伏。

“他挣扎了很久。我一直按着,按到他不动了。然后我把他捞出来,放在地上,看着他那张脸。他好惊恐啊,是没料想到吗?料想到他亲爱的、仆人似的哥哥会有胆子对他下手?哈!”

他抬起头。

“我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我把他抱回屋里,放在床上,然后去叫我娘,说弟弟睡着了,叫不醒。”

他直勾勾地看着边向云。

“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边向云没说话。

“我娘哭昏过去三次。我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我跟他们说弟弟调皮,掉进河里去了,我好不容易才捞上来。他们信了,他们说景宁命不好。没人怀疑过我。我是他亲哥哥,我才十三岁,谁会怀疑?”

他笑了一下。

“我把他名字里的‘景’字抢来了,我看上这个字好久了。父母还夸我孝顺!——他们以为我是在思念弟弟——笑话!”

“你知道吗,”隋良安捂着脸笑了“每年清明,我去给他上坟,站在坟前,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我杀了人,杀了自己亲弟弟,我却一点都不后悔。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可真不是个人啊!”

他看着边向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等什么,等一句评判,等一个眼神。

边向云什么也没给。

隋良安等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屋内陷入沉默。

良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边向云,声音闷闷的。

“我找了你一年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边向云看着他。

隋良安转过身。

“因为你不是人。”他说,“你没有心,没有家人,不会恨也不会爱。你什么都不是。所以我跟你说什么都可以,你听了就像没听,不会拿这个来要挟我,不会去告发我,不会用这个来戳我心窝子。”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我需要一个……什么东西。能听我说话,又不会害我。”

他看着边向云。

“你就是那个东西。”

边向云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隋良安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久一点,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不生气?”他问。

边向云开口了。声音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说了,我不是人,我是佚名。”他说,“这些事,与我无关,我为什么要生气?”

隋良安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你走吧。”他说,“天亮之前出城,别回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走出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隋良安。”

他停下来,回过头。

边向云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刚才说的那些,”边向云说,“我听进去了。”

隋良安愣了一下。

边向云看着他。

“我不是人,但我会记住。”

他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

隋良安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累了。

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回去之后的边向云在书案前沉默良久,直到深夜,方才叹气、合书、休息。

关灯前,他点起一从火,烧掉了写着隋良安名字和八字的纸,以及……一本有着歪歪扭扭字迹的字帖。

暗红色的法阵在火光下一闪而过。

“算了,重新找一个吧。”

黑暗中,响起一声喃喃自语。

“最近真是不太平。”

贰江天阙

时康乐坊的牡丹开了。

那花圃在后院,不大,但养得好。每年这时候,花开得层层叠叠,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香味浓得化不开。

有客人夸,江天阙就笑着说:“用心养的。”

笑得很温和。

一年半前的那个夜晚,她从山里把那个人拖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一步险棋。

那人浑身是血,靠在山路边的老槐树底下,眼睛却亮得像狼。她认出了那张脸——奉权中,北边那个杀人如麻的军阀。悬赏令贴得满城都是,赏金够她再开三家乐坊。

但她没动。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人。

奉权中也看着她。他伤得很重,动都动不了,但眼睛没瞎。他在等,等她做出选择。

江天阙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交出去,领赏,乐坊从此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但奉权中手下有人,一旦走漏风声,她活不过三天。不交,带回去,养着他。一个权势滔天的大军阀欠她一条命,这买卖怎么做都划算。

她伸手,把他扶起来。

“能走吗?”

奉权中盯着她。

“你知道我是谁。”

江天阙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动摇。

“你是我弟弟。”她说,“异母的。来投奔我。”

奉权中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让江天阙后背发凉。

“好。”他说,“姐姐。”

从那以后,江天柩就站在了她身后半步的地方。

第一个半年,他老老实实养伤。伤好了,也不走,就那么待着。江天阙给他安排了个房间,他就住着。乐坊里的事,他不过问,不插手,只是看。

第二个半年,他开始偶尔开口。说几句闲话,问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江天阙答了,他点点头,继续看。

第三个半年,他看得更久了。

江天阙知道他在看什么。看她怎么应付客人,怎么处理麻烦,怎么把人命埋在花圃底下,对外还笑着说“用心养的”。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

她也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她露出破绽。等她被人找上门。等她死了,他好脱身。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还在等另一件事。

他等的是北边的消息。

奉权中的部队被打散了,但他的旧部还在。有人逃出来了,藏在附近的山里。他们需要知道他活着,需要知道他在哪儿,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能把他接回去。

江天柩在看乐坊,也在看乐坊里的人。看谁可以收买,看谁可以利用,看谁能帮他往外递消息。

那个叫小满的姑娘,家里欠了赌债,他借给她银子,不要利息。那个叫阿贵的伙计,想给他妹妹找个好人家,他帮忙牵线搭桥。那个常来听曲的绸缎商,每隔半个月就来一次,他主动上去陪着说话。

他做得很小心,像滴水渗进石头,谁也看不出来。

但江天阙看出来了。

她坐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拦着。

让他递。让他联络。让他觉得他快成功了。

她等的,就是他把那些人招来的那一天。

叁 边向云?

边向云走出县城的那天夜里,江天阙没有睡。

她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条通往城外的路。

月光很亮,她看见一个人影背着包袱,慢慢走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边向云。巡警。很久之前救过奉权中,当时他叫林煦。他偶尔也会来喝上两盏茶,也会和江天柩说上两句话。

江天阙调查过他,没有任何异常。

这个人的人生很符合世俗意义上对乖小孩的定义。不沾赌毒,不染情色,在做高官的父亲安排下做了巡警,虽然是蒙荫来的,但工作效率高,办事一丝不苟,很受领导喜欢。

这很正常。他身边甚至没几个朋友。

可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是怎么遇上奉权中的?还那么凑巧的救了他?

她一直没搞明白。她对他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他来城里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走。她只知道,他走了之后,江天柩会少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少一个,就少一分倚仗。

这就够了。

她关上窗,躺回床上。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下楼,坐在柜台后面翻账。

江天柩从楼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姐姐,”他说,“昨晚睡得还好吗?”

江天阙抬起头,笑着点点头。

“还好。你呢?”

江天柩也笑了。

“我也还好。”他说,“做了个梦,梦见以前的事。”

他看着江天阙。

“姐姐,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江天阙笑了笑。

“不知道。”她说,“没死过。”

江天柩也笑了。

他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街上的行人。

江天阙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开口。

“天柩。”

江天柩回过头。

“嗯?”

“你那个巡警朋友,”江天阙说,“昨晚出城了。”

江天柩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阿煦吗?”他说,“那挺好的。”

江天阙点点头。

“是啊。”她说,“走了好。”

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江天柩看懂了。

她知道。她知道他在外面联络人。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

他笑了一下。

“姐姐,”他说,“你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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