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借贷一样,你的命是本金,他们是利息。还债当然可以先还利息,但本金不还,债就永远在,只是时间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纪闻幸。
“你想等吗?”
纪闻幸没说话。
詹司印把刻刀放下。他从案上拿起另一块石头,已经刻好了的,递给纪闻幸。
“给你的。”
纪闻幸接过印,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印文是两个小篆:心石。
“你上辈子那破字。”詹司印说。
纪闻幸攥着那方印,玉石的凉意从掌心渗进骨头里。
“你等到了怎么办?”他问。
詹司印没回答。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等。”
纪闻幸把那方印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伏鸿葬在南郊。”他说,“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詹司印没应声。
纪闻幸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这事已经过去好久了。
现在他走在深夜的巷子里,捂着流血的伤口,一步一步往报社挪。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今天他又来找詹司印了。
自从那天过后,他们就经常来往,詹司印把那块刻了“心石”的石头穿了眼,系了绳,他就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他们几乎天天都要见面,有时是纪闻幸来窄巷找詹司印,有时是詹司印去报社找他,两家离得不远,所以没差。他们有时要就心官的话题讨论一天,废寝忘食,有时却什么都不干,坐在茶楼里品一下午的茶。
这次是他去找的詹司印,就在门内的院子里,和堆砌的玉石做伴,从日出坐到日落。
甫一走出詹司印的门,就看见了祂。
心官。
没人跟他介绍祂,但他偏偏就知道是祂。
纪闻幸没法形容祂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足有三米高的人形,身上刺出无数长短不一、粗细不均的枝干。黑色的雾气笼罩了祂全身,遮盖了祂的身形,却遮不住枝干上被挂起来的、数不清的不规则形体。
那是心脏。心里有一个声音这么说。
大的、小的、鲜红的、干枯的……全部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但纪闻幸就是知道,这里有一个曾经属于伏鸿——或许还有他和詹司印的前世。
这就是心官。
它等了两年,终于来了。
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吗?
詹司印冲出来的时候,它已经动了。纪闻幸不知道自己怎么跑掉的,他只记得詹司印挡在他前面,记得有东西刺进他的腹部,记得詹司印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然后他就在跑了。
一直跑,一直跑,哪有路往哪走。
他不知道詹司印怎么样了。
他只知道自己在流血,很多血,多得走几步就要栽倒。但他不能倒。
他的族人拼了命的护下他不是要他死的。
他的养父拼了命的护下他不是要他死的。
他上辈子的挚友也不想他死,也要拼死了的护着他。
纪闻幸捂着肚子,一时不知道该去哪。
一声突兀的尖叫响起,吓跑了黑色的野猫和夜行的人,却留给纪闻幸的脑海一丝清明。
他要回到报社。那是伏鸿留给他的地方。
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腿像灌了铅。血还在流,那条红线在他身后蜿蜒,像一根绳子牵着他往回走。
他把脖子上挂着的方印扯下来,死死攥住,冷意驱散了些许混沌,磨圆了的角和手心的皮肉紧紧相贴,唤回了一丝理智。
或许血流的太多了吧。
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伏鸿挂灯那天。
那是个秋天的傍晚,伏鸿踩着梯子,他在下面扶着。伏鸿低头看他,笑着说:“君年,你看这灯亮不亮?”
——君年,是他父母给他取的小名,伏鸿死后,已经没人知道了。
他抬起头,没看到灯,伏鸿将灯挡住了,以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几抹光亮,不明显。他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在报社门口挂灯,没有人会在夜半三更之际扣响报社的门,除非遇到了难以解决的急事,但没灯也不影响他们敲门。
但伏鸿要挂,他是老板,听他的。
“亮。”于是他说。
伏鸿就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今天他回忆过去的次数也太多了。
就当它是回马灯吧。
纪闻幸跌跌撞撞地转过最后一个弯。
他到底撑到了报社。
门口的灯还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透出来昏黄昏黄的,照着门槛前的一小块地。
门楣上挂着镀金的牌匾,已经有些掉色了。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卓生”二字——据说是他父亲当年为了庆祝报社开张送来的。
——他们俩家近百年的交情了。
结果到最后哪怕加一块也没剩下一个人。
他踉跄着走过去,手扶上门框。
血滴在门槛上。
他推开门的瞬间,手心传来一阵剧痛——那枚方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碎了,刻着“心石”的一半不见了踪迹,剩下的一半坠着红线,碎石的棱角嵌进肉里,和血黏在一起。
他把门推开。
后院的槐树还在。伏鸿常坐的那把藤椅还在。
他走过去。
一步一步。
血滴了一路。
他终于在藤椅上坐下来。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他靠在藤椅里,仰头看着那盏灯。
灯还亮着。
伏鸿已经不在了。
詹司印还活着吗?
他还攥着那半截方印,石头的凉意已经被血捂温。
他想起伏鸿活着的时候,总爱在这把藤椅上坐着,看见他来就招手:“君年,过来坐啊。”
他那时候忙着读寻来的医书,总是摆摆手就走过去。
他从来没坐过。
现在他坐下了。
坐了很久。
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之前詹司印说的话:“我一直在等。”
他也等了。等了四年。
现在它来了。
他不知道詹司印怎么样了。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那笔债,这次能不能还清。
他只知道他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他人生的中转点。
风吹过来,灯影晃动。
纪闻幸靠在藤椅里,慢慢闭上眼睛。
那半截玉石终于从他手中露出头来,有血迹顺着断面渗进玉里。
风还在吹。
他的债还清了吗?
风帮他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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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巷子的青石板上,不紧不慢。
他在脚步声停在他面前时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伤口被包扎过,床边有碗药。救他的人不在。
纪闻幸后来才知道那人叫边向云,南城的巡警。
他打听过,有人说他来路不明,有人说他死而复生,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敢当他面说。
也听说他身上有某种不对的东西——有时会对着一堵墙点头,有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话,像是在听什么人吩咐。
纪闻幸去找过他一次,想道谢。边向云开门看见他,没让他开口,便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用”。
然后就把他关在门外了。
纪闻幸在门外站了很久,或许在等他回心转意,又或许只是在发呆。但边向云始终没再开门。
巷子里有人经过,多看了他两眼。他没理会,转身走了。
后来他再没去找过边向云。
有些债没法还,记着就行。
纪闻幸在报社养了三个月的伤。天气从深秋变成冬天,又从冬天变成初春。槐树发了新芽,绿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每天坐在伏鸿那把藤椅上,看着那扇门。
詹司印没有再来过。
他去城南那条窄巷找过。门没锁,院子里积了很厚的灰,但没有血。邻居说,那天夜里听见动静,出来看的时候门就开着,人不见了。后来再也没回来过。
纪闻幸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他脖子上空了。那方印不知道丢在哪里,也许被踩进了报社后院的泥地里,也许被什么人捡走了,总之不见了踪迹。
他没去找。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春天快过去的时候,报社接了一单生意。印一份新式学堂的教材,三千册,半个月交活。具体的,要他去面谈。
纪闻幸问,为什么不去直接找印刷厂?他没有印刷许可。
传信的人眨眨眼,说有人安排,您去看了就知道了。
傍晚,他把那盏灯重新挂起来。灯罩换了新的,光透出来清清朗朗,照着门槛前的一小块地。
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藤椅还在老地方。
他走过去,坐下来。
风从槐树叶子中间穿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槐花的香气。他靠在藤椅里,闭上眼睛。
詹司印没找到。那半截玉石也没找到。
但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