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无影灯冷白如霜。
谢知律临危受命站在主刀位,手里握着止血钳。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晰。
谢知律看着屏幕上那团压迫脑干的阴影。
“谢医生,”巡回护士的声音带着不安,“家属在外面已经闹起来了……他们说,手术失败就要告医院。”
谢知律伸出手。
“镊子。”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监护仪上,那条起伏的曲线逐渐趋于平稳。
谢知律放下器械。
“关颅。”
手术室的门向两侧滑开。
谢知律走出来,摘下口罩。
走廊里围满了人——几个闻讯赶来的院领导,还有哭成一团的家属。
他还没开口。
“就是他!”王主任从人群中冲出来,指着他的鼻子,“手术明明是我主刀,他非要进去插一手!爱表现也不能这样。”
谢知律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病人术后可能会有走路不协调的后遗症。”
王主任幸灾乐祸,
“看见没有!”他转身对着院领导和家属,“他自己都承认了!术后有后遗症!”
家属的哭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谢知律站在原地,没有辩解。
高院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小谢,先停职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谢知律什么都没说,摘下胸前的工牌,放在护士站。
转身,走进休息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喧哗。
他脱下白大褂,叠好,放在柜子里。
然后他拿起头盔,离开了医院。
一个人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好的,坏的,都一样。
原本他可以不蹚这趟浑水,但他还是上了手术台。
所以,他付出了代价。
此后三天,谢知律没有出门。
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隙间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线。
他喜欢看书。
除去医学专业相关的书籍之外,还喜欢看各种文学作品。
尤其钟爱写诗写文章。
钢笔在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他写得很慢,有时写一行,停很久;有时写满一整页,又划掉大半。
他一边抽烟,一边写字。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陆则鸣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电话,他没有接。
第四天清晨,敲门声再次响起。
谢知律放下书,起身,走到门口。
他将门开了一道缝。
门外,陆则鸣穿着黑色羊绒大衣,颈间围着他给他织的红色围巾。
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愈发凌厉。
“你来做什么?”谢知律的声音很淡。
陆则鸣看着他,
“我可以帮你解决医院的事。”
“不需要。”
谢知律要关门。
陆则鸣的手按在门边上。
他用力一推,整个人挤了进来。
门在身后合上。
谢知律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抵上了墙壁。
陆则鸣的吻落下来。
急切又炙热。
谢知律没有推开他。
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吻。
良久,陆则鸣松开他。
他的手抚上谢知律的脸,拇指轻轻描过那颗泪痣,
“别怕,有我在。”
他盯着他平静的眼,
“你的为难,我都想替你分担。”
谢知律还来不急出声。
陆则鸣掏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重新调查谢知律手术失误事件。”
“好的,陆总,我们一定会彻查到底。”
电话挂断。
他收起手机,看向谢知律。
“解决了。”
话音刚落,谢知律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高院长”三个字。
他按下接听。
“谢医生啊!”那头的声音殷勤得近乎谄媚,“那件事,上头已经查明了,是王主任操作失误,跟你没关系。你明天来上班吧?”
谢知律沉默了两秒,
“好。”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玄关柜上。
“你又帮了我一次。”他有些迷茫。
“你不用感到为难,我很高兴,”陆则鸣看着他,“你需要我。”
谢知律垂下眼。
“你走吧。”
陆则鸣没有动。
他向前一步。
谢知律后退一步。
“谢医生。”陆则鸣叫住他。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总是对我这么绝情。”
他的目光落在谢知律冷淡的脸上。
“一次一次推开我。”
“身体却又渴望我的触碰。”
谢知律眼睫轻颤。
陆则鸣逼近他,眼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坏了?”
谢知律抬眼,面无表情的与他沉默博弈。
陆则鸣眼眶渐红。
良久,谢知律别过眼,
“我没有办法,左右你的想法。
如果这样想,能让你高兴一点。”
他转身走到大门处,拉开门。
“那你就这么想吧。”
冬日的冷风从门缝间灌进来。
“现在,请你离开我家。”
陆则鸣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
“我会走。”他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在我离开之前。”
他抬起眼,看向谢知律。
“我想再吃一顿,你做的饭。”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请求,又像在告别。
“吃完这顿饭,我以后都不会再来烦你了。”
谢知律看着他,微微眯起眼,
“……说话算数?”
“算数。”
“那好,我满足你。
也希望你吃完这顿饭后,遵守诺言。”
谢知律转身进入厨房,站在水槽前,低头洗菜切菜。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只手从他腰侧探过来,按在他握着菜刀的手背上。
温热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
陆则鸣从背后圈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
他深深吸了口气。
“其实,”他的声音闷闷的,“哥哥你也舍不得我走吧。”
谢知律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刀刃在砧板上停住。
“你再挑逗我。”他的声音很低,没有回头,“我杀了你。”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的职业。”
陆则鸣把脸埋进谢知律的颈侧,闷闷地笑了一声。
他的嘴唇贴着那片薄薄的皮肤,“哥哥要杀我,我只能束手就擒。”
“滚。”谢知律冷声道。
“好。”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到客厅,他看到了茶几上那本相册。
他坐下,翻开。
泛黄的相纸上,十七岁的谢知律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县城中学门口。
他对着镜头,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阳光落在他风华正茂的脸上。
陆则鸣的拇指轻轻抚过那张照片。
“知律,”他低声说,“你以前看着,比现在乖多了。”
窗外,天色渐暗。
饭菜摆上桌。
青椒炒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糖醋排骨。
和第一次见面时,谢知律请他吃的那顿,一模一样。
陆则鸣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咀嚼。
谢知律坐在他对面,低头吃自己的饭。
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微声响。
一顿饭,吃了很久。
最后一块糖醋里脊被陆则鸣夹走。
他放下筷子,笑得调皮无辜,
“谢谢招待。”
谢知律轻叹一声,也放下筷子。
他正要开口赶人——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谢知律起身,走去开门。
门开的瞬间,他的身体僵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四个人。
养父站在最前面,满脸的横肉,凶狠无比。
养母缩在他身后,眼睛红肿。
林天叼着烟,吊儿郎当地靠在墙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林梅低着头,站在最后面,始终没有抬起眼。
“你们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养父撞开他,阴着脸闯了进去。
他岔开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像坐自家炕头。
“我们来怎么了?”他的声音粗哑,“养你这么大,我和你妈容易吗?”
养母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
“知律啊,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再借一笔钱……”
她搓着手指,不敢看他。
“给你哥创业……”
谢知律没有说话。
他看着养母。她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