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夫才会心慈手软,下场就是任人宰割。”
“谁叫你们当初放我一马,你们合该为自己的一时手软付出代价。”
他目光冰冷:“我最恨的,就是那些自以为悲天悯人的假菩萨。”
*
离开红袖招时,外面恰好飘起了雨,夹杂着硬邦邦的雪粒,吹在脸上刀割一般生疼。
红袖招乱成一团,人人忙着卷细软逃命,扑火的忙进忙出,没人注意到他。
衣角沾了血,他站在雨里,一声不响地淋了许久,才俯身把沾了血迹的衣角撕掉。雨水打湿的额发粘在脸颊,他伸出手嗅了嗅手指,那股血腥味还是消散不去。
于是他便走到河边,一遍又一遍地用冰冷的河水冲洗着手,揉搓着每一条指缝,洗到双手通红、骨头生疼,才慢慢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便晕在了路边。
可偏偏南封找到他,将他带回了家。
想来是南封命里带劫,他就是南封最大的劫难。
此后,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经,杀人如砍瓜切菜。他知道十六一直悄悄跟着自己,但从来不点明。
这种每天都为此心惊胆战的快感让他兴奋得战栗。
他甚至期待着南封看清自己的真实面目,不知到那个时候,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对自己百般温柔?
然而,就在十六找到时机想要告诉南封时,他还是忍不住动手了。
他恨十六可以时时刻刻与南封黏在一起,恨他可以在南封庇护下天真无邪,恨他那双干净的眼瞳。
于是,他剜下了那对眼睛,杀了十六。
看着那副小小的身体,他还是不解气,又将十六的头割下,与尸体一起埋到了路边,然后在自己身上划出数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鲜血染红了衣服,他痛得发狂,嘴角却挂着癫狂的笑,跌跌撞撞地走回家才收起笑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倒在门口。
“景明!”
南封匆匆赶来时,他已经奄奄一息、神志不清,所以不曾看到南封运功替他疗伤,只觉得周身暖意洋洋,不愿再醒来。
梦里无数冤魂厉鬼扑在他身上,啖食他的血肉,哀怨的哭嚎响彻长夜。
但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意,只紧紧护着周身一丝温热,露出一个满足的笑。
以至于当他睁开眼看见南封时,嘴角的笑意还未消散。
南封眼底乌青,看着有些憔悴。见他醒来,将温在一旁的热水端给他:“这是第二回了。你身子弱,经不起这三番五次的折腾。”
景明颤抖着,伸手抓组南封的袖子,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木质熏香。
直到手心手背都沾上南封的味道,他才嘶哑着开口:“我想带十六去买糖葫芦,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身后罩住了我的眼睛,我只能听见十六哭着尖叫,我一直在挣扎,突然感觉身上很痛很痛……”
他从前便十分擅长逢场作戏,现在更是手到擒来,一曲苦肉计唱得天衣无缝。
看到南封蹙眉,他心里便涌起难以言喻的快活,不由得想把那些痛得他发疯的伤口描述得再可怖一些。
但他却停下了,只是垂着头闭着眼睛,不停地颤抖,直到南封把他拥进怀里,像哄十六那般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说的什么他一概没听见,只觉得自己身处一片温暖襁褓之中,再也不用害怕南封离开。
南封从现在开始,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可惜,上天似乎格外喜欢作弄他。
他伤势慢慢痊愈,直到可以下地行走,又过了几日,他才重新能够出门。
那天天气很好,他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巷上,耳旁一声一声的叫卖将他的思绪拉得很远很远。
他突然想起了很久都没想过的童年。
那时他的手还只是用来吃喝玩乐,成日与诸位兄长混在一起,大街小巷地到处跑。
现在想来,已经是恍如隔世了。
他突然就厌倦了双手沾满血腥的感觉。
这样轻轻松松地走在人群中,只要想回家,就有人烧好菜微笑着冲他招手,过着简简单单的生活,其实蛮不错的。
于是,他随手将薄薄的刀片扔进了一旁的水沟中,哼着小曲买了一串糖葫芦,想了想,又买了一串,咬下一块糖含在嘴里,被甜得眯起了眼睛。
回家的路上,他突发奇想地回红袖招转了一圈,却见那被烧了大半的楼已经消失。
再一问,说是那场大火烧死了太多人,为了超度亡魂、平息怨气,城主便下令将此地建为寺庙。
他了然,随手扯了几朵花,路过那里时随手扔了过去。
粉嫩的花瓣随风悠然掠过,落在新打好的地基上,像一场毫不走心的祭奠。
这一耽搁,他便恰好与匆匆离去的南封擦肩而过。
回家时,依旧是一桌热菜,只是南封不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笔迹凌乱仓促:
我暂离几日,明日另有他人照料,珍重。
景明放下纸。
糖葫芦已经化了,淌下来黏在手上,怎么擦也擦不掉了。
第二天,南封请来帮忙照料的玄门修士一早便叩开了门。景明旁敲侧击才得知,南封竟然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此地驻守的神祇。
城中出了邪祟,而且听说不是一般邪祟,南封得亲自出马。
“他会有危险吗?”景明问。
那修士只是笑着道:“除祟哪有不危险的,不过你要相信我们神君。”
景明盯着他,语速很慢:“你们,神君?”
他眼睛黑白分明,直勾勾地盯着人时,仿佛可以看进人心最深处。
那修士被盯得发毛,撇开目光转身:“倒是你,小心点吧。城里出事了,这里也不会太安全。”
这人嘴开过光一般。
当天夜里,景明刚褪下衣服泡进浴桶中,后背突然一凉。
他猛地回头,房间门口不知何时竟多出一人,一身黑袍,环臂靠在一旁,正冷冷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