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宋淮舟已经在十六的回忆里看过。
石洞里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南封,逐渐与眼前这人温润柔和的面容重叠。
十年着实是太久了,再回首,已经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
这一小段相遇仿佛只是景明生命中一段无可厚非的插曲。
回到红袖招后,他又变成了那个传说中的头牌,挥金如土,却又视财如命。
他这样的人,还是离那种干净的人远远的比较好。
但缘分有时当真是奇怪得很,当景明几乎快要忘记南封的面容时,红袖招内突然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
当时他正侧枕在软榻上小憩,听身边的童子提起来,那位客人一不饮酒,二不点红倌,只要了一间房,不要人陪着,就自己坐在里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景明不屑地嗤了一声,随手拈起果盘里的一颗葡萄:“来这种地方还装清高。”
他想了想,笑容里露出几分狡黠,唤了身旁的一名侍酒,“你去请他喝酒,就说若他不喝你便要受罚,灌醉他。”
侍酒应下,只过了半个时辰便返回来小声道:“公子,那位客人竟是个不胜酒力的,只是三杯便醉了。”
景明不以为意:“嗯。”
侍酒左右看看,又低声道:“公子,我瞧着他不像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便是喝醉了他也不碰我一指头。”
这种人实在是少见,景明懒了许久,今夜被挑起几分兴趣,便纡尊降贵想亲自去会一会那位客人。
然而,拉开厢房门的瞬间,他刚看清里面的人,便后悔了。
里面盘腿坐在桌前,支起一条胳膊抵着眉心的客人,正是不久前见到的、那个被唤作“先生”的青年。
景明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视线上下左右飘了一圈,最终还是忍不住落到了南封身上。
即便是喝醉了,那人脸上仍是一片白净,不见一丝绯红。
他像是有些难受,支着头阖眸静坐,露出手腕一串佛珠,衬得他愈发素净温雅。
犹豫了片刻,景明关上门走了过去,隔着南封数步远,就这么静静站着,也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南封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睁开双眼,视线刚对焦,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眼中顿时清明了不少。
“我不过在此等一旧友,这位小友若是无事,便回去休息吧。”
闻言,景明愣了愣。
忘记他了吗……
忘了便忘了。
他竟然暗自松了口气,走上前去:“你在这里呆了将近两个时辰了,看来你那朋友不会来了。这里不点倌儿不让留宿。”
“……”
没有回应。
他再看过去,这位客人竟又睡了过去。
景明:“……”
他没办法,只能差人煮了碗醒酒汤,等他再醒来。
这一等,便等到了天亮。
等他醒来时,南封已经起了,一抬头,视线便落入了一对温柔的眼眸中。
他听见客人声音含笑:“原来是你。”
景明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顿时就像被一层一层扒光了肮脏的衣服,一阵恐慌从内心深处蔓延开来,他忙站起身:“不是,我……”
南封摇了摇头,微笑道:“十六很喜欢你。倘若你不喜欢这里,就跟我回去吧。”
“那你呢?”
景明脱口而出,随及便后悔了。
他满心慌乱,甚至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神情。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头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家破人亡的七郎。
无措、茫然,甚至有些无辜。
后来他想,南封这样一个心肠柔软的人,当初定是错信了他这副模样,才会将他领了回去,最终养虎成患。
就这样,他稀里糊涂地被南封赎出,离开了这个困了他多年的地方。
此后,他与南封十六过了半年的安稳日子,本以为余生便会这般平平淡淡地度过,偏偏红袖招的人找了过来。
景明不愿意失去现在的生活。
倘若南封不曾带给他温暖,他也不会像现在这般畏惧寒冷和失去。
当天夜里,红袖招走水,烈焰弥天。
火光吞噬了曾经的纸醉金迷,绫罗绸缎、珠宝银票焚成了一把灰烬。
姑娘们尖叫着四处逃窜,风助长活尸,将这栋楼都付之一炬。
浓烟之中,那新得宠的红倌所在床脚,抖若糠筛。
景明握一柄金簪,慢条斯理地在他身前蹲下,比着他纤细的脖颈上下挪动染血的金钗,末了,轻轻笑了一声:“真狼狈啊。”
红倌一双眼睛惊骇地瞪到极致,被烟熏出的红血丝根根分明,疯子一般。
金钗每凑近一寸,他抖动的幅度便大一分,泪水失禁,疯狂地汹涌而出。
景明目露困惑,语气中带了一份孩童般的好奇:“你抖什么?我很可怕吗?”
“别……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红倌不顾一切地嘶声吼道,“我卑鄙无耻!我下流肮脏!我不该说那些话,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还不想死、我不想死——”
“放过你?”
景明嗤笑一声,俯身贴近他的耳朵,低语道:“我放过你们,你们会放过我吗?”
红倌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哀嚎求饶。
景明单手抚上他的长发,语气亲昵:“临死前,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一点东西。”
“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