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封走过来,和气地冲少年一笑:“十六年幼,若有叨扰,我替他赔不是了。”
“……”少年撒开了十六的手。
见他不搭话,南封笑了笑走近,少年却下意识后退一步,将穿金戴玉的手藏在了身后,生怕玷污了他一般。
南封脚步一顿:“你……”
十六扑上去抱住南封的腿,指了指少年:“先生,这个善人哥哥送我糖葫芦,我喜欢他!我们可以带他回去吗?”
南封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这位哥哥是有家的,不能跟我们回去。”他直起身,微笑问道,“不知这位小友如何称呼?”
少年一愣,顿了半晌才低声道:“景明。”
“春和景明……很好听的名字。”南封道。
然而下一刻,少年却头也不回地转身跑了,留下一串清脆的“叮铃”声散进了带着花香的风中。
一旁,江子翊收回视线:“景明?如果我没记错,囿城新一任城主就是叫这个名字吧。”
宋淮舟颔首:“既然景明出现在十六的回忆中,看来他与十六之死脱不开关系。”
先前见景明还是缩在青楼角落里衣不蔽体的样子,如今看来,他怕是已经成了头牌。
宋淮舟看着十六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心道估计方才景明是想将十六带去青楼,这傻孩子还一口一个“善人哥哥”。
这般想着,眼前的画面如水波般漾起圈圈涟漪,一双手突然伸了进去,宋淮舟回神,不知何时已身处一座小院中。
十六长高了一点,从水里捞出串果子,颠颠地捧着从他眼前跑过。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他回头,见院中那草屋门边倚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少年。再一看,竟然是景明。
江子翊“咦”了一声:“这是景明?南封竟真将他带回家了。”
“看这时节,应该是将他带回有一段时间了。”宋淮舟接了片雪花,“差不多已经过去了半年。”
十六要从景明身边挤过去,景明抬手抵住他的脑门,叩了一下:“小肉包子。”
十六瞪了他一眼:“不许叫我小肉包子!”
“我管你。”景明顺手从十六手上捞了个果子,咬了一口转身进门,“快点进来,洗个果子忒慢,菜都凉了。”
此时已是隆冬时节,大雪纷纷扬扬而下,草屋不大但炉火烧得暖和。三个人围在小桌边,十六与景明斗嘴,南封便在一旁笑而不语,见要打起来才三言两句将两人分开。
宋淮舟站在窗外静静看着,因为在十六的回忆中,所以他也受到十六的影响,心情十分轻快。
“唉……”身边江子翊趴在窗台上,叹了口气,“如果没发生变故,他们就这样生活下去该多好。”
从隆冬到第二年初春,这一段回忆虽不算太长,但一直很温馨。
可惜,天不遂人愿。
这一日南封出门,十六跟着景明在正堂认字,一群人突然闯了进来。
为首那人浑身上下珠光宝气,趾高气扬地走到景明面前,尖尖的指甲抬起景明的脸:“这就是红袖招曾经的头牌?”又嫌弃地看了眼他身上的粗布衣裳,“瞧瞧,这穿的用的都是什么腌臜玩意儿。”
江子翊在宋淮舟耳边解释道:“红袖招是家天下闻名的青楼,在多地都有分肆。”
景明冷冷拍开那红倌的手,不急不缓地在那陈旧的木椅上一坐,搭起一条腿,拂了拂廉价的粗布衣,仿佛身上穿的还是绫罗绸缎一般。
简简单单几个动作,他又变回了曾经那个一夜千金的青楼头牌。
他整理好衣服的每一个边角,才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开口:“哪来的野狗,一身骚臭。”
“你……”红倌怕是没曾想这景明竟如此粗俗,一时气得俊俏的脸蛋青红交加:“你说什么?!”
景明看了看指甲,冷笑一声:“这是我家,你们没经我同意闯进来,说了两句就听不得了?”
红倌气得发抖,被身后的人一把按住:“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把你的脏手拿开!”红倌嫌恶道,面上带了几分不屑,“你以为,被人赎走就能像常人一样生活了吗?别痴心妄想了!你到底有多脏,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清楚,半夜梦里不会被冤魂缠身吗?”
景明冷冷看着他。
红倌笑了一声:“你说,如果我把你以前那些腌臜事,告诉你那位南封先生……”
“你敢。”景明眼底已经带了一丝杀意。
红倌嗤笑一声:“所以啊,王妈妈劝你最好识相点儿,早日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说完,他盯着景明的眼睛,挑衅一笑:“我们走。”
一行人临走前踹翻了正堂的桌椅,杯盏哗啦碎了一地。
景明低头坐了许久,十六偷偷从房间探出头,他像是没看见,缓缓起身,踩着满地的碎瓷片走了出去。
门在他背后合上,阳光照不进正堂,满地碎瓷散发着寒气,仿佛还映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宋淮舟俯身,手指穿过摔碎的杯盏,轻声道:“如果不出所料,寺庙的旧址,就是红袖招。”
江子翊没由来地心头一紧:“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