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种,没人要;娘偷汉,爹上吊;一身疮,不洗澡,野狗闻了都绕道!哈哈哈哈哈!”
耳边传来清脆的童声,宋淮舟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一条深巷,一群五六岁的孩童围着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男孩,一边朝他身上扔石子一边哈哈大笑。
那男孩跌坐在地上,爬起来一次就被推倒一次,被石子砸疼了,坐在地上手足无措地挡着头哭。
“简直太过分了!”身边突然传来江子翊的声音,宋淮舟转身,见江子翊怒气冲冲地想要冲上去把中间的小男孩抱起来,但双手却从男孩身上穿了过去。
“这是回忆,没有实体的。”宋淮舟出声提醒。
江子翊蓦然回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宋淮舟?你怎么……”说到一半,他意识到了什么,“你跟着我入阵了?”
宋淮舟点头,见江子翊憋着一口气想要朝自己身上撒,先一步抬手遏制住他:“你先别急着生气。那被分尸碎魂的小孩有些古怪,我想亲眼看看是怎么回事。”
江子翊不拿正眼瞧他:“怎么古怪?”
宋淮舟道:“亡魂最多只能在身死地逗留七日,过了头七便要去转世投胎。但你也说过,这孩子的尸身至少被埋了三年,为何亡魂仍未转生?”
江子翊思忖着:“确实古怪……”
就在这时,围着那男孩的孩童中有人大喊一声:“南封先生来啦!”顿时所有人都掉头朝着同一个方向跑开,边跑还边咯咯笑着,嘴里唱着那字字戳人心的童谣。
一把初春新雨那般干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尾音微微下压,听着格外温柔:“十六。”
视野中出现一位宽衣广袖的青年,眉眼间带着浑然天成的神性,如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簪起,走到名叫十六的男孩身边,微微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十六哭得双眼通红,不肯将身子贴近青年干净的衣袍,带着委委屈屈的哭腔:“南封先生,十六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脏东西……”
南封轻抚着十六的头,没有说什么,抬手在他眉心一点,十六便软绵绵地倒在他肩膀睡了过去。
他站起身来,抱着十六离开。
江子翊看着南封的背影:“南封?是囿城地界的镇守神祇南封吗?怎么看着如此朴素。”
宋淮舟淡声道:“南封为文神,早早便下凡了,一直在驻地当教书先生,所以看起来和凡人也无甚区别。”
江子翊蹙眉看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宋淮舟坦然一笑:“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生意的吗?代笔先生见多识广一些岂不是很正常。”
不等江子翊细究,一片枯叶忽然乘风落到他手上,他低头一看,这一息之间,手上的枯叶已经变成落花,眼前还是这条街道,只是变了时节。
路两侧的海棠花全都开了,夹杂着花瓣的风拂过,他似乎闻见了花香。
“叮铃。”
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响过,街头走过来一个浑身绫罗绸缎的少年,脚腕系了串金铃铛,哼着歌走到两人面前。街边小乞丐傻呆呆地盯着他,视线都不会拐弯了。
宋淮舟微眯双眼。
这少年正是他在迈进寺庙时看见的青楼里的男孩。
只是一个畏畏缩缩,一个意气风发。
少年随手买了串糖葫芦,看起来没什么胃口,便拿在手里任由剔透的糖衣一点点化掉。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怯生生的童音:“哥哥……”
少年挑眉,转头看过去。
身后站着的正是十六,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糖葫芦,仿佛变了个人一般,脸颊粉嘟嘟肉乎乎的,瞧着玉雪可爱。
江子翊啧啧两声:“南封很会养小孩嘛,看给十六都养成小糯米团子了。”
宋淮舟突然起了兴趣,饶有兴味地问他:“那和明川相比呢?”
江子翊一怔,脑子没反应过来但嘴上已经先答了:“当然是明川最好了。”
宋淮舟“哦”了一声:“那也没见他将你眼睛医好。”
江子翊抬手去捂他的嘴:“你少挑拨离间,明川不是不医,只是我这眼疾生得奇怪,没找到医治的方法而已!”
青年温热的手心捂在唇上,宋淮舟弯起嘴角,拂开他的手:“好了,看仔细点。”
十六见少年不应他,又唤了他一声:“哥哥,糖葫芦……”
少年扬了扬手里将化未化的糖葫芦:“你想要吗?”
十六有些局促:“我……”
少年笑了笑,把糖葫芦凑到嘴边咬了一口,故意嚼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见十六愣在原地,他弯腰凑近,笑眯眯道:“晚了。我不喜欢磨磨唧唧的小孩。”
十六盯着他的嘴角,有些丧气。
少年站直身子:“想吃糖葫芦?”他一顿,还是笑眯眯道,“跟我去个好地方,那里你天天都能吃到糖葫芦。”
十六眼睛一亮,脆声答应了。少年便把剩下的糖葫芦塞给他,用戴满金银翠玉戒指的手牵起十六,勾唇一笑。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有人唤道:“十六,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十六迅速回过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