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永安二年。洛都城里到处都是鞭炮声,从子时响到天亮,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陆述一夜没睡,坐在住处的小院里,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那丛竹子的叶子上结了霜,白花花的,像撒了盐。他呵出一口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很快就没了。去年过年,他在昌平王府和姬桓一起守岁,刘厨娘做了韭菜盒子,姬桓包了饺子,盐放多了,咸得他喝了好几碗汤。今年过年,姬桓一个人在王府里,刘厨娘回老家了,府里只有他和几个老仆。陆述想去陪他,但他没有去,因为他不确定姬桓想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过年的样子。
正月初三,北疆的急报送到了洛都。信使是半夜到的,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一条腿,被禁军抬进了宫。急报上写着,骨笃又来了,不是试探,是大举。三万骑兵,分兵两路,一路攻云中,一路攻朔方。王畚在云中,周劭在云中,赵简在朔方。云中的城墙被投石机砸开了两个缺口,沙袋堵不住,石头填不平。王畚没有上城墙,他坐在军帐里,给皇帝写奏折,说他“亲临前线,指挥若定”。周劭站在城墙上,左手握着刀,一刀一刀地砍,砍得刀卷了刃,换了新刀继续砍。他的左肩上又中了一箭,箭头嵌在肉里,他没有拔,让人把箭杆折断了,继续砍。
陆述看完急报,手开始发抖。王畚在撒谎。他没有亲临前线,他坐在军帐里写奏折。周劭在拼命,他在说谎。
正月初四,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眼下有青黑,嘴唇发干。急报就摊在案上,王畚的奏折也摊在案上,两相对照,漏洞百出。陆述跪下来,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的。
“陛下,王畚在说谎。他没有亲临前线,他坐在军帐里写奏折。周劭在拼命,他在说谎。这样的人,守不住北疆。”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沉的话:“朕知道他在说谎,但朕不能换他。朕换了他,朝堂上的人会说朕用人不当,会说朕朝令夕改,会说朕听信谗言。朕不能让人这么说。”
“陛下,朝堂上的人说什么,不重要。北疆丢了,大梁就亡了。大梁亡了,朝堂上的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出来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你说得对。北疆不能丢。但朕不能换王畚。朕换了他,等于承认朕错了。朕是皇帝,朕不能错。”
正月初六,北疆的第二封急报送到了洛都。云中城被攻了五天,城墙塌了三处,守军死伤过半,周劭的左臂中了两箭,抬不起来了,用右手握刀——他的右手废了好几年了,一直缩在袖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但他用右手握住了刀,一刀一刀地砍,砍得很慢,很吃力,每一刀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赵简在朔方,也中了箭,大腿上被射了一个窟窿,血止不住,他用布条勒住大腿根,继续站在城墙上。王畚在云中,还在写奏折,写他“身先士卒,浴血奋战”。
正月初八,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短,字迹潦草,纸被血浸得发软——“陆相,下官腿中了一箭,血止不住。下官不怕死。下官怕的是,死了之后,朔方没人守。朔方没人守,骨笃就能打到河东。河东丢了,洛都就危险了。下官会撑住。撑到援军来,撑到昌平王来。下官知道,昌平王会来。”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赵简在等姬桓。朔方在等姬桓,云中在等姬桓,北疆在等姬桓。姬桓在洛都,在昌平王府的后院里种菜。他不能来,因为皇帝不让他来。陆述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出了政事堂,往甘露殿走去。
甘露殿的门关着,刘规站在门口,看见陆述过来,伸手拦住了他。“陆相,陛下在休息,您不能进去。”
“让开。”
刘规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侧过了身。陆述推开门,走进去。皇帝没有在休息,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北疆的急报,手里握着笔,没有在写,只是握着。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陆相,你来了。”
陆述没有坐,跪下来,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的。“陛下,臣请旨,让昌平王去北疆。王畚守不住,周劭守不住,赵简也守不住。只有昌平王能守住。陛下不让昌平王去,北疆必丢。”
皇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手在发抖。
“朕不能让昌平王去。他是宗室亲王,是朕的堂兄,是北疆的功勋。他去北疆,打了胜仗,他的声望会更高;打了败仗,他的罪过会更重。朕不能冒这个险。”
“陛下,北疆丢了,大梁就亡了。大梁亡了,昌平王的声望、罪过,还有什么意义?”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低低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北疆不能丢。朕让昌平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