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边关十年,”他说,“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刚来的时候,都说要报效朝廷、保境安民。但待上两年,不是被同化了,就是被调走了。能熬下来的,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真有骨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述脸上:“你属于后一种。”
陆述垂下眼:“殿下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姬桓放下茶盏,“我这个人不爱说虚的。今日请你来,一是想见见当年渭源那个县令,二是想问你一句话。”
“殿下请问。”
姬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震的话:
“如果有一天,朝堂上的事,和边关将士的命,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一个?”
这个问题太重了。
重到陆述一时间竟然答不上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类似的问题。在渭源的时候,他面对过——豪强的利益和百姓的生存,选哪个?他选了后者。但那是地方上的事,牵涉不过一县之地。姬桓问的,是整个朝堂和整个边关。
选朝堂,就是选规矩、选秩序、选现有的格局。哪怕这个格局有诸多不公,但它稳定,它运转了几十年,没有出大乱子。
选边关,就是选那些在苦寒之地卖命的将士,选他们的性命,选他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但这样选的代价,可能是打破现有的平衡,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
陆述抬起头,看着姬桓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仿佛无论陆述给出什么答案,他都能接受——因为他在边关十年,已经见过太多答案了。
“臣选边关。”陆述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姬桓的眼中微微一动。
“为什么?”他问。
“因为朝堂上的事,输了可以重来;边关将士的命,没了就是没了。”陆述说,“臣在渭源见过百姓被北狄掳走之后留下的空屋子——屋子里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粥,灶台还是温的,人已经没了。那种场面,臣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姬桓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陆述面前,伸出手。
陆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也站了起来,伸手与他相握。
姬桓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握力极沉。那是一双常年握刀的手。
“陆述,”姬桓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加官职,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北征路上,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做监军。”
陆述心头一跳。
监军——按制应由御史台或内侍省派出,有时也由中书省选任。但姬桓这样直接开口,无异于越过了朝廷的任命程序,近乎私相授受。
“郡王殿下,这不合规矩。”陆述说。
“规矩是人定的。”姬桓松开手,“我会向朝廷上表,奏请你为北路行营监军。朝廷准不准,是朝廷的事。但我得让朝廷知道,我要的是你。”
陆述沉默了片刻,问:“为什么是臣?”
“因为你敢在朝堂上如实记录,也敢在渭源守住一座城。”姬桓说,“因为我查过你的履历——你从渭源调回洛阳,不是因为攀附了谁,是因为考课第一。因为太子今天下午找过你,而你出来之后,没有去见裴敦,也没有去见崔俨。”
陆述瞳孔微缩。
姬桓果然知道东宫的事。
而且他不止知道,他还在观察——观察陆述会往哪边倒。如果他今天下午从东宫出来之后,转头就去巴结裴敦或崔俨,姬桓恐怕连这顿饭都不会请他吃。
“臣没有去见任何人。”陆述说。
“我知道。”姬桓说,“所以我要你。”
夜色已深,堂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亥时正。
陆述起身告辞。姬桓没有挽留,只让老仆送他到门口。临别时,陆述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问:“殿下,府上为何没有卫士?”
姬桓站在堂前,背着手,玄青色的深衣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用不着。”他说,“我在边关十年,想杀我的人多了,没一个得手。”
陆述怔了怔,随即拱手:“臣告辞。”
出了王府,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槐花的香气。陆述深吸一口气,觉得胸中积压了一整日的闷气散去了不少。
他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脚步不快不慢。街道两旁的人家已经关门闭户,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模模糊糊的。
他想起姬桓问的那个问题——“朝堂上的事,和边关将士的命,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一个?”
他选了边关。
但选完之后,他心里清楚,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边关将士的命,和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可以分开选的。没有朝堂的支持,边关将士就是孤军;没有边关将士的浴血,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连吵架的资格都没有。
二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可眼下的朝堂,已经没有多少人明白这个道理了。
陆述走回自己住处的时候,已是亥时三刻。他住的地方离皇城不远,是一个小小的独院,是他用三年的俸禄攒下来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一丛竹子,风过有声。
他进了屋,点上灯,在案前坐下。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他需要理一理思绪。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把今日从朝堂到东宫再到昌平王府的所见所闻,一一默写在纸上。这不是起居注,是他自己的笔记——自从入仕以来,他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大事小事,记下来,日后翻阅,往往能看出当时没看出来的门道。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
纸上最后一句话是:“昌平郡王姬桓,欲以臣为监军。其人志不在退敌,在边关也。”
他看了一遍,觉得措辞不够准确,又划掉重写:
“昌平郡王姬桓,志不在退敌,在边关。其欲以臣为监军者,欲使朝堂闻边关之声也。”
这样写,大约更接近真相。
陆述搁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一张窄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三月的夜风还很凉,吹得窗纸噗噗作响。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姬桓那双幽深的眼睛,和那句平淡至极的话——
“那就只能赢。”
他想,这个人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输。
也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