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时分,客栈二楼临窗的桌边,气氛沉闷得很。
暗一在外打探了半日,一无所获。第二日,李殊玉也亲自去了,与他分头行事。结果临到中午,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客栈,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沈恒见他们都不说话,便先开了口。
“不妨说说你们听来的消息。”
他一边说,一边给两人各盛了碗饭,推到面前。
“也许眼下看着无用,细想之下,未必没有别的线索。”
李殊玉拿着筷子,有气无力地戳着盘中的鱼片。
“听了半日的家长里短。”她抬了抬眼,语气发蔫,“付晖的老丈母娘脚底心有颗黑痣,我都知道了。”
沈恒一时竟被噎住,默了片刻,才转头看向暗一。
暗一低叹了口气,往嘴里扒了口饭,摇摇头。
“这位付知府,名声经营得倒是真不错。”他说,“我一路停下来问,不管是百姓还是商贩,提起他来,都是夸得多,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沈恒眉间也浮起一抹淡淡的思索。
李殊玉喝了口汤,见他神色沉了下来,反倒先安慰起他来。
“沈大人,大不了还是按照最初的法子。”她顺手把汤碗朝他那边推了推,“让暗一去引人注意,我带你翻进去。”
沈恒看了眼面前一碗满满的汤,指尖在筷子上微微一顿。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几人比初到银安时亲近了不少。李殊玉本就没什么架子,和暗卫同桌吃饭是常事,沈恒也从不端着。
只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如今许多细枝末节上,她已开始自然而然地把沈恒算进自己人里。
沈恒掩去眼底情绪,端过碗,舀起汤慢慢喝了一口。
李殊玉却没多想,只轻轻一笑。她对自己的身手,还是很有把握的。
暗一端起碗,大口灌了半碗汤,末了把碗往桌上一放,发出不小一声响。
似是吃饱了,他靠着窗边,双眼无神地往外望去。
他们这桌临着街窗,低头便能看见底下街景。此时正值正午,多数人都在用膳,街上人流比平日少了不少,也正因此,那一队缓缓驶过的车马便显得格外惹眼。
暗一盯着那队人看了一会儿,神色渐渐凝住。
马车宽大华贵,随行人员装束统一,步履整齐,眉眼间的警惕一看便知不是空架子。尤其坐在车夫旁边的那个人,暗一越看越觉眼熟。
他猛地回过头,“郡主,你看那辆马车。”
李殊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先是疑惑,待瞧见车上的家徽,忽然便笑了。
“原来是宁远伯。”
“卑职想起来了!”暗一眼睛一亮,“那位游山玩水的闲散伯爷。”
沈恒放下调羹,目光也落到了窗外,却并未立刻出声,显然对这位宁远伯了解不多。
李殊玉见状,便转头朝他解释起来。
这位宁远伯王希,祖上靠军功起家封爵。只是到了他祖父那一辈,家里便已渐渐没落了。如今府中子弟个个靠祖荫度日,吃喝玩乐最是精通,既不从军,也不入仕,早就与朝堂疏远多年。
沈恒听完,温声问道:“如此说来,宁远伯这些年,几乎不参与朝堂之事?”
李殊玉点头。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家后辈竟没一个像先祖的。既无从武的本事,也没走文臣的心思,索性就这么闲散过着。”
沈恒顿了片刻,“见过宁远伯的人多吗?”
李殊玉思索一瞬,“多半都在京中。真正见过他的,大都是那些年长些的勋贵老臣。”
沈恒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笑意。
李殊玉何其敏锐,立刻便捕捉到了。她不由看着他,眼里露出一点好奇。
“郡主。”沈恒唇角微扬,嗓音低缓,“我想,也许有办法了。”
说完,他看着暗一,目光意味深长。
暗一后背莫名一凉。
李殊玉更是一下来了精神,伸手便扯住他一角衣袖,急声问道:“什么办法?快说来听听。”
沈恒瞧了眼挂在自己衣袖上,嫩白但又不过分纤细的手指,抬起眼望着她。
“这办法,得看暗一。”
李殊玉和暗一齐齐一愣,都等着他往下说。
沈恒见他们这般反应,眉眼间竟浮起一丝难得的轻松。
“让暗一假扮宁远伯,去拜会付晖。”
话音刚落,李殊玉眼睛便亮了。
暗一却还在发怔,显然没反应过来。
但李殊玉脸上慢慢爬上一抹兴奋,眼下看来,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
“付晖肯定没见过宁远伯。”她思路一转便顺了下去,“而且以宁远伯那个性子,于公于私,都不像会特地登门拜见一个知府的人。”
她越说越快,眼里的兴奋也越发明显。
“可眼下青泽府盘查这样严,付晖一定已经知道宁远伯的车驾进城了。他多半只当人家是路过,留一两日便走。像宁远伯这样远离朝堂的人,对他来说,不值当主动结交。”
沈恒眼中带笑,安静听她往下说,没有打断。
“可若这时候,宁远伯忽然自己找上门去。”李殊玉唇角一扬,“付晖必定起疑,也必定分神。”
说到这里,她几乎已把沈恒的想法理得明明白白。
“暗一需要做的,就是假扮宁远伯,去吸引付晖。我们便趁着这个空子,潜进知府府衙,行查探之事。”
她一口气说完,兴奋地看着沈恒,想要确认他是不是这个意思。
沈恒面色越发柔和,眼神里全是肯定。
剩下的,只看暗一了。
“郡主……”暗一张了张嘴,脸色有些发苦。
李殊玉一巴掌拍上他肩。
“别说你扮不了。”
一句话,直接把他后头的话堵了个死。
“你跟在堂兄身边这么多年,什么权贵没见过?”她瞪了他一眼,“你若说扮女人不成,我还信个一两分,扮个闲散伯爷,有什么难的?”
暗一小声道:“卑职以前最多扮个贩夫走卒,或者寻常百姓……这还是头一回扮这种人物。”
“头一回怎么了?有了头一回,自然就有第二回。”李殊玉理直气壮,“你把京里那些人平日装腔作势的劲儿拿出来,付晖一定能被你唬住。”
暗一垮下肩,终于认命。
“……好吧。”
李殊玉道:“所以你不是去同他周旋一整日,只需拖住他半个时辰。”
沈恒看着他,提醒道:“若真被识破,不必硬撑,立刻抽身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