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然后,他努力组织着有限的语言,试图描述:“我在这里醒过来。被你扔的东西砸到,然后我看到那个很难受。”他伸手指了指绿萝。
沈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那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绿萝不知何时又再次焕发了生机。
少年顿了顿,继续道:“然后我看到你在‘睡觉’。我就学你‘睡觉’。”
最后,他看着沈寂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通红的眼睛,总结道:“你现在很‘响’,很‘活’。和刚才不一样。刚才,很累,很空。”
这逻辑清奇但信息量巨大的“自述”,像一桶冰水,浇在沈寂沸腾的情绪上。
他抹了把脸,手掌冰凉。
荒诞感达到了顶点,反而催生出一丝虚脱的平静。
沈寂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个类似哽咽的气音:“所以,你想干什么?”
少年毫不犹豫的回答,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我想看看,想……知道。”
想“知道”。知道什么?
沈寂低下头,双手插进自己凌乱的头发里,用力揪扯着发根,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没疯。
就在他视线低垂的瞬间,目光无意识地、疲惫地扫过餐桌下方,扫过对面……
然后,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他直到此刻,直到这近乎虚脱的平静时刻,才骇然发现——这个坐在他对面,跟他进行了一场如此诡异对话的少年,从始至终,未着寸缕。
“你……!” 沈寂猛地弹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噪音。
他指着少年,手指颤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惊恐、荒谬、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交织在一起,让他语无伦次,“你……衣服!你怎么……怎么能不穿衣服?!!”
少年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眼里是全然的困惑。他想了想,认真地、求解般地问道:
“为什么要穿衣服?”
“……”
沈寂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
因为廉耻!因为文明!因为法律规定!
一股更深重的无力感和“毁灭吧赶紧的”的崩溃感席卷了他。
他不再试图沟通,不再试图理解。他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冲回卧室,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在衣柜里胡乱翻找,扯出一件自己码数最小、洗得有些松垮的纯棉旧T恤,又拽出一条运动裤。抱着这堆柔软的布料,他冲回餐厅,近乎粗暴地将它们塞进少年怀里。
“穿上!” 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指着客卫的方向,“现在!去那里!穿上!”
少年抱着突然塞过来的、带着陌生气息的柔软织物,有些不知所措。
他低头看看怀里灰扑扑的T恤和裤子,又抬头看看沈寂铁青的、仿佛随时会爆炸的脸,隐约明白了这是一个必须执行的“指令”。
他抱着衣服,乖乖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走向客卫。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沈寂一眼,似乎想确认步骤。
沈颐没理他,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太荒谬了。太他妈荒谬了。
年假第二天,他遇到了一个突然出现在家里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
很快,客卫里传来窸窸窣窣的、不太顺畅的动静。片刻后,门开了。
沈寂从指缝间看去。
少年走了出来。
他显然完全不懂穿衣。
T恤倒是套上了,但领口的标签露在外面,一边领口滑下肩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
裤子更是灾难。他大概是把两条腿同时塞进了一个裤管,现在正艰难地试图把自己从那种束缚中挣脱出来。
他走得摇摇晃晃,低着头,困惑地跟那堆布料作斗争。
看着这滑稽到令人心酸的一幕,沈寂最后一点脾气也被磨没了。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站起来,走到少年面前,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只剩麻木。
“错了。” 他干巴巴地说,伸手抓住T恤的下摆,“脱下来。反过来。”
少年顺从地任他动作。
最后,沈寂拽过裤子两侧的抽绳,胡乱打了个死结,确保裤子不会掉下来。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眼前的人,顶着一头被衣服弄得微乱的黑发,穿着不合身的旧灰色T恤,运动裤的裤腿在地上堆成一团,松垮的裤腰全靠那个丑陋的死结维系。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滑稽,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童。
少年低头,好奇地扯了扯身上的布料,抬头看向沈寂,再次提出了那个问题:
“为什么要穿上?”
沈寂没有回答。
他走回餐桌,坐下,看着自己盘子里已经彻底冷透、油脂凝结的煎蛋和同样冷硬的吐司。他拿起叉子,面无表情地开始吃。食物冰凉,味同嚼蜡。
少年也学着他的样子,坐回对面。依旧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沈寂囫囵处理完食物,抬头,直直对上了少年不带掩饰的眼神。
沈寂突然担心这个“东西”会不会饿。
最后本着不能饿着孩子的原则,沈寂烤了两片吐司递给少年。
少年一边品尝着人类食物的奇特滋味,感受着粗糙布料摩擦皮肤的陌生触感,一边继续观察着对面那个“信号源”。
他的“波动”从刚才那种炸裂般的“响”和“活”,渐渐沉淀成一种更深、更沉、更浓稠的疲惫,和一种类似于……放弃挣扎的平静?
这又是一种新的状态。
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