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怀的承诺和帮助,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刺破了笼罩在叶清辞心头的、厚重的恐惧与迷茫。他不再是完全孤立无援地守着那个天大的秘密。尽管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至少,在身体调养和暂时的保密上,他有了一个可靠而专业的倚仗。
接下来的几日,叶清辞严格遵照沈聿怀调整后的方子服药,饮食也越发精心。他不再去前院药房操劳,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听松苑,或倚在炕上翻阅医书,或在天井里晒着春日渐暖的阳光慢慢走动,偶尔侍弄一下那株老梅树下新冒出的几丛嫩绿药草。反胃的症状在服药和饮食调理下,略有减轻,但嗜睡和乏力感依旧明显,胸口的胀痛也时有时无。他开始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小腹深处那种极其微妙的、不同于以往的饱满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寂静的温暖里,悄然生长。
这个认知,依旧让他心绪复杂难言。恐惧并未消散,但最初的惊惶无措,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母性本能的责任感所取代。无论这个孩子最终能否留下,无论顾云霆会如何反应,至少此刻,在他身体里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想尽力护它周全。
他小心地掩饰着身体的不适,尤其在顾云霆面前。顾云霆依旧忙碌,但似乎察觉到他“旧疾”迁延,每日都会让周妈或亲自来询问他的情况,送来的补品和药膳也越发精细。两人见面时,气氛有些微妙。那夜酒后的冲突与剖白,像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中间。顾云霆的目光更深沉,带着审视和一种克制的关切;叶清辞则更多是垂眸回避,回答简短,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心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提起。
他知道,沈聿怀说得对,这件事瞒不了顾云霆太久。随着月份渐长,身体的变化会越来越明显。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也必须……鼓起勇气,面对顾云霆。
然而,勇气并非说有就有。每次看到顾云霆冷峻深邃的眉眼,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强大的、不容置疑的气场,叶清辞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他害怕看到顾云霆眼中的震惊、怀疑,甚至……厌恶。他害怕这个意外的生命,会打破两人之间那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脆弱而微妙的平衡,将一切推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调养与暗自挣扎中,一个特殊的日子,悄然临近。
这日午后,叶清辞正在天井里,就着暖阳,慢慢修剪一盆文竹的枯叶。顾怀远抱着本书,从月亮门那边晃了过来,神色有些别扭。
“叶叔叔。”他叫了一声,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却飘向别处。
“怀远,有事?”叶清辞放下小剪,温和地问。经过前次生病和赠书,顾怀远对他虽谈不上亲近,但敌意已消,偶尔会过来坐坐,说几句学校的事,或借一两本书。
顾怀远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后天……是我爸生日。”
叶清辞动作一顿,抬眼看过去。顾云霆的生日?他从未听人提起过,顾云霆自己也从未说过。难怪这几日周妈和陈副官偶尔神色有异,低声商议着什么。
“司令的生日?”叶清辞问道,心下思量。以顾云霆的性子,恐怕不会大张旗鼓地庆祝。
“嗯。”顾怀远点点头,“我爸自己从不记得,也从来不过。以前我姑姑在的时候,还会硬拉着他吃碗面。今年……”他看了叶清辞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今年姑姑大概也会打电话来。但家里……总得有点表示吧?周妈她们不敢做主,问我,我也不知道……”
少年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期待。他似乎希望这个“家”,能因为这个特殊的日子,有点不一样的气氛,却又不知该如何做,或者说,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有能力去做些什么。
叶清辞看着少年有些无措的脸,心中微软。他想起顾云霆提起母亲弹《平沙落雁》时,那一闪而过的、深藏的寂寥。也想起他醉酒后,那句带着痛苦和挣扎的“我认定了谁,就是谁”。这个男人,外表冷硬如铁,内心却并非全无柔软,只是习惯性地用层层盔甲将自己包裹,也将那些属于寻常人的温情与期待,深深埋藏。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不必立刻摊开那惊世秘密,却能以另一种方式,稍稍靠近他,回报他那些或强势、或笨拙的维护与关切的机会。
“怀远,”叶清辞放下手中的文竹,温声道,“司令不喜欢喧闹,我们便不声张。但一碗长寿面,总是要吃的。这是心意。”
顾怀远眼睛亮了一下:“长寿面?可……厨房会做,但味道也就那样。我爸他吃东西挑,未必肯多吃。”
叶清辞沉吟片刻。他想起顾云霆似乎偏爱清淡却滋味醇厚的食物,对妹妹做的几样家常小菜也曾多动了几筷。他心中有了主意。
“这样,”他对顾怀远道,“后日晚饭,我跟周妈说,我来准备几样小菜,再下一碗面。就我们三人,简单吃个饭。你……可有什么想送给司令的?”
顾怀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一丝扭捏:“我……我能送什么?他什么都不缺。”
“礼物不在贵重,在心意。”叶清辞道,“哪怕是你学校里得的奖状,或是你自己写的一幅字,一首诗,我想,司令都会高兴的。”
顾怀远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我……我试试。”他看着叶清辞,眼神里多了些信赖,“叶叔叔,谢谢你。”
叶清辞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顾云霆生日这天,天气晴好。他一早就去了司令部,并未提及今日有何特殊。宅邸里一如往常,平静中带着一丝只有知情人才懂的、小心翼翼的忙碌。
叶清辞下午便去了小厨房。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深蓝色粗布衣裤,将长发用布巾包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周妈本要帮忙,被他婉拒了,只请她在旁指点灶火和食材位置。
他先和面。选了最上等的高筋面粉,加少许盐,用温水和匀,反复揉搓,直至面团光滑柔韧,覆上湿布醒着。醒面的功夫,他准备浇头。选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细细切成均匀的肉丁,用黄酒、酱油、少许糖腌制。又泡发了香菇、木耳,切了笋丁、豆腐干。起锅烧热,下肉丁煸炒出油,烹入黄酒,加入葱姜末和香菇木耳笋丁豆腐干一同翻炒,调味,加高汤慢炖,直到汤汁浓稠,香气四溢。
面醒好了,他取出来,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再次揉匀,然后用擀面杖,慢慢擀成一张薄而匀的大面片,层层折叠,用刀切成细细均匀的面条。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和专注。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斜射进来,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和那双稳定操持着面团与刀具的手,竟有种别样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长寿面讲究一根不断,寓意长寿绵长。叶清辞手势极稳,切出的面条细如发丝,却根根相连,拎起来,长长的一根,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浇头炖好了,面条也备好了。他又快手炒了几样清爽的小菜:一道清炒豆苗,翠绿欲滴;一道蟹粉豆腐,嫩滑鲜美;一道油焖春笋,咸鲜适口;还有一碟他自己腌的、顾云霆似乎颇为喜欢的糖醋小黄瓜。
一切准备妥当,天色已近黄昏。叶清辞换了身干净的月白夹袍,重新绾了发。周妈早已将小菜摆上了听松苑正房的炕桌,炭盆烧得暖融融的。顾怀远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纸筒,神情有些紧张。
“我爸……还没回来。”顾怀远低声道。
“再等等。”叶清辞温声道,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顾云霆是否记得今日,是否会回来用饭。
又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顾怀远有些坐不住,频频望向门口。叶清辞心中也渐渐发沉,难道顾云霆忘了,或是有紧要军务?
就在他准备让周妈去前院打听一下时,院外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以及陈副官低低的禀报声。
顾云霆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高大的身影裹着一身夜色与寒气,走了进来。看到正房内亮着灯,炕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顾怀远和叶清辞都等在那里,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爸,您回来了。”顾怀远站起身,有些不自在地开口。
叶清辞也起身,微微欠身:“司令。”
顾云霆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落在炕桌上,最后定格在叶清辞身上。他今日似乎格外疲惫,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灯下却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这是……”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爸,今天是您的生日。”顾怀远抢着道,声音不大,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试图显得成熟的郑重,“叶叔叔……和我,给您准备了点吃的。您……您坐。”
顾云霆怔住了。生日?他自己的生日,他早已不记得。这些年,除了姐姐偶尔提醒,他几乎从未在意过。没想到……
他缓缓走到炕桌主位坐下,目光再次掠过桌上那几样显然不是出自大厨房之手的、家常却异常精致的小菜,最后,落在了叶清辞沉静温和的脸上。
叶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道:“不知司令口味,随意做了几样,也不知合不合胃口。长寿面还在厨房温着,这就去下。”说着,便要转身。
“等等。”顾云霆叫住了他,目光深沉,“你做的?”
叶清辞点了点头。
顾云霆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送入口中。豆苗鲜嫩爽脆,火候恰到好处。他又尝了蟹粉豆腐,嫩滑鲜美,蟹粉的香气与豆腐的豆香完美融合。油焖春笋咸中带甜,脆嫩可口。就连那碟糖醋小黄瓜,也酸甜脆爽,极为开胃。
每一道菜,都仿佛精算过他平日的偏好,却又比大厨房做的,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属于“家”的熨帖与用心。
顾云霆慢慢吃着,没有评价,但眉宇间那层郁色,似乎悄然散去了些许。他只是吃得比平日慢,也比平日专注。
顾怀远见状,也松了口气,拿起筷子跟着吃,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父亲。
叶清辞悄悄退出去,到小厨房下长寿面。滚水翻腾,细长的面条如银丝般滑入锅中,稍稍搅动,待面条浮起,立刻捞入早已备好的、滚烫的鸡汤碗中。浇上浓香扑鼻的肉臊浇头,撒上几粒翠绿的葱花,再卧上一个圆润的荷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