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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外甥女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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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透过窗纸,在炕前的地面上投下浅淡朦胧的光斑。叶清辞睁开眼,望着帐顶熟悉而陌生的纹路,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昨夜的一切——那令人魂飞魄散的脉象,天崩地裂的猜测,以及灭顶般的恐惧与茫然——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过于残酷的噩梦。

然而,身体的感觉如此清晰地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胸口熟悉的胀痛感,小腹深处那种极其轻微、却无法忽略的、与往日不同的坠胀,以及喉头随时可能翻涌上来的恶心感……这些陌生的、却又似乎带着某种预示的征兆,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将他牢牢钉在现实的泥沼里。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手指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却仿佛已承载了千钧之重的小腹。指尖下的肌肤温热,与往日无异,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一个孩子。顾云霆的孩子。

这个认知,依旧让他的心尖发颤,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眩晕。荒谬,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至极的悸动,如同打翻的调料罐,五味杂陈,混乱不堪。

他该怎么办?

这个孩子,能留吗?以他这般畸零的身体,孕育子嗣,会顺利吗?会健康吗?若被外人知晓,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顾云霆……他会接受吗?会想要这个孩子吗?还是会像看待一个怪胎,一个错误,急于抹去?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他想起顾云霆那句“我不在乎”,想起他醉酒后滚烫的剖白,也想起他清醒后郑重的承诺。那些话语,曾在他冰冷的心湖投下巨石,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浓雾,变得模糊而不确定。顾云霆的“不在乎”,是否包含这样一个惊世骇俗、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意外”?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他捂住嘴,强忍着那股恶心感,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能再拖了。他必须尽快确认,也必须……想清楚下一步该如何走。在告诉任何人之前,在他自己做出决定之前,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绝对的保密。

他挣扎着起身,换了身宽松的旧棉袍,将长发随意绾起。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惶与疲惫。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那点微弱的刺痛带来一丝清明。

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周妈按时送来了早饭,是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枚水煮蛋。见到叶清辞的脸色,周妈吓了一跳:“太太,您这气色……比前两日更差了!要不,还是请陆医生来看看吧?”

“不必,”叶清辞立刻拒绝,声音有些急,随即又放缓,“只是夜里没睡稳,不碍事。吃了饭,我去前院药房配点安神的方子就好。”

他强迫自己喝了小半碗粥,吃了点小菜,那枚水煮蛋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闻到蛋腥味就一阵反胃。他悄悄将蛋剥了,放在粥碗里,用勺子碾碎,搅了搅,假装吃了一些。

饭后,他如常去了前院药房。熟悉的药香稍稍安抚了他纷乱的心绪。他没有立刻着手配药,而是走到最里侧一个上锁的小柜前,取出钥匙打开。里面存放着他的一些私密手札和特殊药材。他取出一本纸张泛黄、边缘磨损的旧册子,那是他多年前,从一位云游四海、见识广博的方士师父那里,偶然得到的一本残卷抄本,里面记载了一些极为罕见、甚至被视为“异闻”的病例和药理,其中就有关于“体兼阴阳,暗结珠胎”的零星记载和调理思路,语焉不详,却曾让他心惊肉跳,暗自记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用到自己身上。

他颤抖着手,翻开那残破的书页,就着窗外的天光,仔细搜寻、对照。脉象,体症,时间……许多细节竟隐隐吻合。那模糊记载中提及的“先天不足,冲任孱弱,孕早期易滑胎,需大补气血,固肾安胎,尤忌惊惧劳碌,寒凉攻伐”,更是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若真如此,这个孩子……异常脆弱。而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绝算不上好。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又兼心绪剧震,正是最忌怀孕的时候。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某种奇异的不甘,涌上心头。难道这个意料之外的生命,尚未真正开始,就要面临如此凶险的境地?

不……他用力攥紧了书页边缘,指尖发白。他是大夫,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尽力。至少,在他想清楚,在他做出决定之前,他得先保住这个孩子,也保住自己。

他稳了稳心神,凭着记忆和医理,迅速拟了一个方子。以阿胶、当归、熟地、白芍养血,菟丝子、桑寄生、续断固肾安胎,佐以砂仁、苏梗和胃止呕,兼能行气安胎,使补而不滞。他不敢用任何有活血、攻下、寒凉之弊的药物,用量也极为谨慎。

他亲自抓了药,细细包好,没有在药房煎煮,而是带回听松苑,用自己屋里的小炭炉,慢慢煨着。苦涩的药气弥漫开来,这次,他没有感到厌烦,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镇定。

无论如何,先走一步看一步。这个秘密,他必须守好,至少,在确定顾云霆的态度,在他自己理清思绪之前,绝不能泄露分毫。

午后,叶清辞刚服下安胎药,正靠在炕上闭目养神,试图平复心绪,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林晚晴带着哭腔的、又急又怕的呼唤:“舅舅!舅舅!您在家吗?”

叶清辞心下一惊,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林晚晴站在门外,小脸煞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穿着金陵女中的蓝布旗袍校服,外面罩着的大衣扣子都扣错了一颗。见到叶清辞,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上来紧紧抱住他的腰。

“舅舅!我……我害怕!”

叶清辞连忙将她带进屋里,关上门,扶她在炕沿坐下,又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温声安抚:“晚晴,别怕,慢慢说,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林晚晴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了。原来,近来学校有个姓赵的男同学,家里似乎颇有背景,父亲是财政厅的什么官。这赵同学不知怎的盯上了林晚晴,先是写些酸诗情书,托人塞到她课桌里,后又在她放学路上“偶遇”,言语轻佻。林晚晴胆小,每次都吓得躲开,不敢告诉家里,怕父母担心,也怕给舅舅惹麻烦。可那赵同学变本加厉,今日竟带着两个跟班,在校门口堵她,非要请她去看电影,拉扯之间,把她的书包带子都扯断了,还说了好些不三不四的话。林晚晴吓坏了,挣脱后一路哭着跑到顾公馆来寻叶清辞。

“舅舅,我好怕……他明天还会来的……他说他家有权有势,让我别不识抬举……我怎么办啊舅舅……”林晚晴哭得浑身发抖,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叶清辞听得心头火起,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妹妹一家的安稳,是他最深的牵挂。晚晴还这么小,单纯怯懦,竟遇上这等纨绔子弟纠缠骚扰!若是从前,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开药铺的,除了带着晚晴躲,或者硬着头皮去报官,怕也难有他法,甚至可能招来更大的报复。可现在……

他想起顾云霆。想起他说的“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想起他在舞会上,为了维护他,毫不犹豫挥出的拳头和掷地有声的警告。

顾云霆会管吗?会为了晚晴,去得罪一个财政厅的官员之子吗?

叶清辞心中没底。他与顾云霆之间,尚是乱麻一团,又如何能轻易开口,为外甥女的事去求他?可看着晚晴哭得梨花带雨、惊惶无助的模样,他又怎能坐视不理?

“晚晴,别怕,有舅舅在。”叶清辞压下心中的纷乱,轻轻拍着外甥女的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这件事,舅舅会处理。你今晚就别回去了,就在舅舅这里住下,我让人去告诉你爸妈一声,免得他们担心。明天,舅舅送你上学。”

“真的吗舅舅?”林晚晴抬起泪眼,满是依赖和希冀。

“嗯。”叶清辞点头,心中已有了决断。无论如何,他不能看着晚晴受欺负。就算……就算要他去求顾云霆,他也认了。

他让周妈去给妹妹家送信,又让厨房准备了些晚晴爱吃的点心,陪着她说话,安抚她的情绪。晚晴到底年纪小,受了惊吓,又哭了一场,渐渐精神不济,叶清辞便让她在自己平日歇息的里间炕上睡下,自己则在外间临窗的炕上守着,手里拿着本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中反复思量着该如何对顾云霆开口。

傍晚时分,顾云霆回来了。他径直回了主楼,似乎并不知道听松苑多了个小客人。叶清辞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起身,对守在一旁的周妈道:“我去见司令,烦请周妈照看一下晚晴。”

他走到主楼,在书房外徘徊片刻,终于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顾云霆低沉的声音响起。

叶清辞推门而入。顾云霆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今日似乎心情依旧不佳,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郁色,看到叶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有事?”他问道,语气平淡。

叶清辞走到书桌前,停下脚步,微微垂首。“司令,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顾云霆挑了挑眉。叶清辞主动来求他,这倒是罕见。“说。”

叶清辞深吸一口气,将晚晴被纠缠骚扰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略去了晚晴的惊吓细节和自己的愤怒,只陈述了事实。“对方是财政厅赵姓官员之子,名唤赵天佑。晚晴胆小,不堪其扰。叶某……想请司令,能否……递个话,或想个法子,让那赵公子,莫要再骚扰晚晴。”

他说完,心中忐忑,垂着眼,不敢看顾云霆的脸色。以顾云霆的身份,去管这等“小儿女”的纠缠琐事,是否太过小题大做,惹他厌烦?

顾云霆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眸,在听到“纠缠骚扰”、“不三不四的话”时,瞬间沉了下去,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赵天佑?”顾云霆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财政厅赵明远的儿子?”

“叶某……不知其父名讳,只听晚晴说姓赵,是财政厅的官。”叶清辞低声道。

顾云霆没再追问,只是走到书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接陈启明。”他对着话筒简短道。片刻后,吩咐道:“去查一下,财政厅赵明远,他儿子是不是叫赵天佑,在金陵女中附近读书。查清楚他最近在干什么,尤其是,有没有骚扰一个叫林晚晴的女学生。要快。”

他挂了电话,看向叶清辞。“晚晴人呢?”

“在……在听松苑,睡了。”叶清辞答道,心稍稍放下一些。顾云霆至少立刻让人去查了。

“嗯。”顾云霆应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叶清辞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吓到了?”

叶清辞怔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晚晴,还是自己?他含糊道:“晚晴年纪小,是吓得不轻。”

顾云霆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道:“今晚让她住下,明日我让陈副官安排车,送她上学。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质疑真假,只是干脆利落地接下了这件事,仿佛处理一只烦人的苍蝇般自然。

叶清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松了口气,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顾云霆的维护,不仅是对他,也延伸到了他的家人。这种被纳入羽翼之下、彻底庇护的感觉,陌生而又令人心慌。

“多谢司令。”他低声道谢。

顾云霆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多谈这个。他转而问道:“你身体如何?还反胃吗?”

叶清辞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抚了一下小腹,又迅速放下,强作镇定:“好多了,服了药,已无大碍。”

顾云霆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嗯,回去歇着吧。晚晴的事,放心。”

叶清辞再次道谢,退出了书房。走出主楼,被晚风一吹,才觉得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与顾云霆交谈,哪怕只是这般公事公办的对话,也让他心弦紧绷,尤其是此刻身怀秘密,更觉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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