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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心意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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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辞摆摆手,勉强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虚弱:“没事……可能有点反胃,歇歇就好。”

周妈不放心地看着他,将他扶回屋内坐下,又去倒了温水来。“您先喝点水,这燕窝炖得烂,最是温补,您多少用点。司令特意吩咐的,说您气色不好,要仔细将养着。”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打量着叶清辞的脸色,尤其是那红肿的唇和隐约的红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担忧,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叶清辞听到“司令特意吩咐”,心头又是一颤。他默默接过温水喝了几口,又勉强吃了小半碗燕窝,便再也吃不下,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只想躺下。

周妈见他确实精神不济,便服侍他躺下,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碟,退了出去,嘱咐他好生歇着。

叶清辞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帐顶。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一阵阵袭来,可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混乱。顾云霆的话语,昨夜的情景,身体的异样,交织在一起,让他根本无法安眠。

接下来的两日,叶清辞以“身体不适”为由,几乎足不出听松苑。顾云霆没有再过来,只是每日让周妈送来各种精致的温补膳食和汤药,并询问他的情况。周妈每次都回说“太太精神好些了,用了些饮食”,但叶清辞自己知道,他根本没什么胃口,时常反胃,精神也恹恹的,只是强撑着,不愿让人,尤其是顾云霆,看出更多异样。

顾怀远倒是来过一次。少年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才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英文原版小说。

“叶叔叔,”他有些不自在地将书放在炕桌上,“这是我姑姑从国外带回来的,讲一个医生在非洲行医的故事,我想……你可能会有兴趣。”

叶清辞有些意外,看着少年别扭却真诚的眼神,心中微微一暖。他撑起身,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温声道:“谢谢怀远,我很喜欢。你姑姑有心了。”

顾怀远“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下,迟疑道:“你……病还没好?脸色很难看。”

“老毛病,不碍事,养养就好。”叶清辞勉强笑了笑。

顾怀远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爸爸他……这两天脸色也很臭,在家里脾气大得很,李副官他们都不敢大声说话。”他顿了顿,看向叶清辞,眼神有些复杂,“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叶清辞心头一跳,连忙摇头:“没有。司令待我很好。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

顾怀远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道:“那你好好养着。需要什么书,或者闷了,可以叫我。”说完,便转身走了。

叶清辞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手边那本崭新的书,心中五味杂陈。连顾怀远都察觉到了他与顾云霆之间的异常。这座宅子里,表面的平静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身体的异样感并未随着休息而减轻,反而似乎有加重的趋势。除了持续的反胃、嗜睡、乏力,他开始对某些气味异常敏感,尤其是厨房飘来的油腻气味,每每让他几欲作呕。胸口也时常感到莫名的胀痛。他给自己诊了脉,脉象有些浮滑,但因他心绪不宁,又兼体质特殊,一时竟难以断定。他只当是前些日子大病未愈,又加之心力交瘁所致,自己调整了方子,加了和胃安神之品,却似乎收效甚微。

第三日傍晚,叶清辞觉得胸口闷得发慌,想到院中透透气。刚走到天井,便看到顾云霆从月亮门那头走过来,显然是要回主楼。两人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几日未见,顾云霆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的郁色更重,但那股冷硬逼人的气势丝毫未减。他看到叶清辞,脚步顿住,目光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掠过,尤其是在他明显不适、微微蹙着的眉心上停留。

叶清辞下意识地想退回屋里,脚下却像生了根。他垂下眼,低声叫了句:“司令。”

顾云霆“嗯”了一声,走到他面前几步远停下。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他感到压迫,又能清晰地看到他。“身体可好些了?”

“好些了,谢司令关心。”叶清辞公式化地回答,目光落在自己脚尖。

又是一阵沉默。晚风拂过,带着初春的微寒和梅花的冷香。叶清辞忽然闻到顾云霆身上传来的一丝极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他惯用的、冷冽的须后水气息。这气味以往并不觉得如何,此刻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侧过身,干呕了几下,脸色瞬间煞白。

顾云霆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只是紧张地问:“怎么了?又反胃了?还是哪儿不舒服?”

叶清辞弯着腰,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感,直起身,虚弱地摇摇头:“没……没事,可能是站久了。”

顾云霆看着他苍白虚弱、额头渗出冷汗的模样,眉头紧紧锁起。他不再顾忌,上前扶住叶清辞的手臂,触手是一片冰凉。“回屋去,外面风大。”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叶清辞想挣开,却无力。他被顾云霆半扶半抱地弄回了屋里,按在炕上坐下。顾云霆转身出去,很快端了杯温水进来,递到他手里。

“把陆医生再请来看看。”顾云霆沉声道,目光在他脸上审视,“你这样反反复复,不是办法。”

“不必了!”叶清辞立刻拒绝,声音有些急。他不能让陆医生再来,万一诊出什么……他不敢想。“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只是需要时间调养,不必再劳烦陆医生。”

顾云霆盯着他看了片刻,眸色深沉,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叶清辞被他看得心慌,别开了脸。

“随你。”顾云霆最终道,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若明日还不见好,必须看医生。”他顿了顿,又道,“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没什么胃口,清淡些就好。”叶清辞低声道。

顾云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背对着叶清辞,声音低沉传来:“清辞,我说的话,一直算数。你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

脚步声远去。叶清辞握着那杯温水,指尖微微颤抖。顾云霆那句“一直算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到底……该怎么办?

身体的异样,心中的惶惑,顾云霆不容回避的情意,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几乎窒息。

夜深了。叶清辞躺在炕上,辗转反侧。胸口胀痛,小腹也传来一阵阵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的、陌生的坠胀感,与他每月那几日的疼痛相似,却又有些不同。一种模糊的、却令人心惊胆战的猜测,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渐渐缠绕上他的心头。

不……不可能的……

他猛地坐起身,手指颤抖地搭上自己的腕脉。夜深人静,心绪勉强平静些许。他闭上眼,凝神细察。

脉象……滑而略数,如盘走珠,应指圆滑,往来流利……

这分明是……

叶清辞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滚水烫到,脸色在刹那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喜脉?!

他难以置信地再次将手指按上手腕,屏息凝神。不会错的……这独特的脉象,他虽从未在自己身上摸到过,但在医书中看过无数次,为许多妇人诊过无数次!这是怀孕初期的滑脉!

可是……这怎么可能?!他虽然体质特殊,但月事一直不准,且极为稀少,他也从未奢望过能有子嗣。与顾云霆……仅有除夕前那一次,他痛得神志模糊,顾云霆只是抱着他暖着,并未真正……就算后来那夜,顾云霆也只是亲吻爱抚,最后关头停了下来……

难道……是除夕前那一次,他昏沉中未曾留意的短暂接触?还是他这身体,本就异于常人,极易受孕?

巨大的震惊、恐惧、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他瘫软在炕上,浑身发冷,牙齿控制不住地格格打颤。手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这里……竟然有了一个孩子?顾云霆的孩子?

这个认知,比顾云霆的告白,比昨夜那场冲突,更让他感到天崩地裂,无所适从。

他该怎么办?告诉顾云霆?不……不能!顾云霆若知道了,会怎么想?会要他吗?还是……会觉得他是个怪物,一个能怀孕的、不男不女的怪物?契约怎么办?他们之间这团乱麻般的关系怎么办?这个孩子,又该怎么办?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冲撞,让他头痛欲裂,几欲疯狂。胃里再次翻搅起来,这一次,他冲到门外,扶着梅树,吐得天昏地暗,直到只剩胆汁苦水,浑身虚脱,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靠在冰冷的树干上,仰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落,没入冰冷的夜风里。

命运,为何要如此捉弄于他?

给了他渴望已久的庇护与温情,又将他推向更深的、无法预知的深渊。

这个孩子……是福祉,还是更大的劫难?

叶清辞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此刻起,他的人生,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他与顾云霆之间那晦暗不明的关系,都将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不被期待的生命,发生翻天覆地、再也无法挽回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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